隔着衣衫都能察觉到其不容忽视的颤栗,好似方才与汪婧苡言语几句真能要了他的命。
李任年深深呼吸了几次,伸出手来摆了摆,“无碍。带本王回屋。”
归屋途中,李任年任由柳泉鸣搀扶着,时而垂眸缄默,时而低叹一声。袖中五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满腹心绪,无人能窥得半分。
行至屋前,李任年停了脚步,抽出自己的手,挥退守在门口的下人,对柳泉鸣道:“你,与本王进来。”
为皇子备下的居所里器物陈设一应俱全。侧室中,沐浴的热汤早已备妥,氤氲的水汽蒸腾弥漫,缕缕白雾自里向外。
李任年面上血色渐复,眸光却涣散不定,兀自飘忽间,忽然抬手解起了腰间佩带。
柳泉鸣:“?”
李任年褪却外衫,随手搭在一旁楠木屏风上,“你为太子做事多久了?”
说来也奇,汪婧苡将他囚于那般简陋屋室,备的衣料却是上乘,绣工精巧入微,绸缎质地亦属上佳。
“不足半载。”柳泉鸣见他手抚内里衬袍,大有要接着脱下里衣的意思,正思索着,分心答道。
李任年:“今日之事,还望你缄口莫言。虽无官禄相赠,却必有重金酬谢。”
“殿下哪里的话——”柳泉鸣忙欠身行礼,“方才小的何事都未曾闻及。”
李任年清澈无害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太子因何事莅临樽月?”
“仲夏多雨,恐酿洪涝之患。太子殿下心系万民,欲防患于未然,故亲至此处,与汪总督共商对策。”柳泉鸣虽是垂头禀事,但留了余光暗察李任年的神情,“恰巧闻及汪小姐擅自留您在樽月的事,便托小的来请回殿下。”
“父皇可知此事?”李任年抿紧住唇,忧心全浮在了面上。
柳泉鸣道:“陛下正为处置弹劾六殿下的奏折操劳,想来无暇顾及这偏隅一角之事。”
她说得这般直白,李任年再怎么愚钝也是读过四书五经的人,不该不懂她的暗示。
果然,闻及此言,李任年面色微变。他本是怯懦之人,心思却不甚缜密,加之近些日他因汪婧苡身心俱疲,竟草草对柳泉鸣生出信任 ,“我舅舅说,这事乃李鸿岭所为。”
李任年既已松口,柳泉鸣心下稍宽,进而道:“六殿下,若构陷您之事真是太子所为,他何须派小的来救您,多此一举。直接参您一个‘未召离京’,坐实谋逆之罪,岂不更简单?太子不会害你的,只要您如实相告——”
李任年微微颔首,手中衣领被攥握多时,浸透了体温,“我知晓此事与他无干,皆因我贪功冒进行事疏虞。当时我请缨监造皇陵,造册时,只仓促呈报户部‘四柱清册’,未核‘钱谷底簿’,亦未令司官覆核,才让奸人有机可乘。这般小事都不曾做好,叫我母亲与舅舅大失所望。”
凡是朝廷的重大工程,账目核销皆需遵循三程。首立“四柱清册”作为总纲,载明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总体钱粮。其次,需备齐详录每笔开销的“钱谷底簿”与“物料清册”作为原始凭据。最终,由监造僚属核对无误后,呈送户部与工部副署签押,两处核准,账目方告了结。
李任年所犯,乃小事大误。呈报总账,竟不附细目凭据,亦不循制由僚属勘核。此等行径,无异于授人以柄,引颈就戮。
真是初出茅庐,做事虎头虎脑,该。
这种蠢错,用来当做借口都不会有人信的,竟是他亲自犯了,怪不得苏相那般有能耐的人,到此都没能救出他来。
然而,单是贪墨一事尚难窥全貌,私兵之罪若无头绪,终究难以破局。柳泉鸣正欲追问,抬眼间,却见李任年已褪尽上身里衣,紧实脊背在氤氲水汽中轮廓分明。
“六殿下!”她侧首避目,不禁出声。
李任年浑不在意地将衣物掷在一旁,目光扫过雾气蒸腾的水面,“热水快凉了。你且一旁伺候我擦身,边拭边谈。”
柳泉鸣垂眸咬牙,正待开口澄清女子身份。
“却是忘了,”李任年见她犹豫不上前,并无任何意思,直白道,“你是太子属下,伺候我这种事,倒是有失体统。”
“并非!六殿下,我——”
话音未落,敲门声骤起。李任年神色一凛,似是唯恐来人是汪婧苡,当即闪身避入屏风之后,低声催促:“还不开门。”
柳泉鸣压下心头纷乱,上前应门。门扉方启,便直直撞入李钧一那双掺着冷刃的眼里,额角不由得又是一跳。
她今日该去烧香去去晦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