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她被灌了什么迷魂药,如此固执地认为李鸿岭是何等卑鄙龌龊行同枭獍之徒,这般落不住脚的猜想随口就能说出来。
如此,陈河也并非她杀。
那她究竟是谁?
经交谈这几句,柳泉鸣发现她说话稳当端庄,言行中的急促却暴露出了她的思弊习躁,遂而更大了胆子,真假相诉,“实话与你说罢,那人是我放走的。他既得了生机,自会寻捷径而去,不该死在后门的。”
闻声,丫鬟眸子轻垂,似在深思,见状,柳泉鸣乘势而上,“再者,你若是经得起试探,不自爆身份,想来你刺杀李鸿岭的事早已得手。”
她说得真心实意,好似真为她行径的失败而扼腕叹息。
外边刮风响雷,马车上的帘子飘飞,算不上亮的天色更是暗了,丫鬟仍在思索,柳泉鸣再接再厉,“你说得对,李狗沐猴而冠,窃居储位,他这般人往后若是成了一国之君,那将危害苍生。”
久练久熟,久骗久精。
此时的她怕是早忘了自己第一次说谎时是何等的惶遽无措。
“你若要除民之蟊贼,当择智计,无声无息,不该这般张扬跋扈,若是被发现了,搞不好连命一块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究竟要说什么?”
“你我既同为李狗的仇人,不如放——”
柳泉鸣说话时音调沉稳,不浮靡也不晦涩,说的话暗蕴巧慧,若心神不坚定力稍匮,极易为她言语所误。
那丫鬟并非蠢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得了的,此刻早反应过来自己受她谲辞引诱,扬起了匕首,扎在她背后的木板上,打断了她,“你这女子妖言惑众,是个不该留的。”
伤口还在作痛,晃动的刀子丁零作响,柳泉鸣见糊弄不了她,不再言语,沉思几息。
骤然之间,一箭自远处射来,破风之声裹挟帘幕裂帛之响。丫鬟折腰速避,箭矢划过她的鼻尖透舆而出,射向街道。
争鸣一声,箭矢直透木墙。
途上本就寥寥的行人骇得惊呼,四散奔逃。
这箭射得极猛,若不是帘子遮了视线,丫鬟早已毙命。
是杀了陈河那人吗?
对方为何要杀丫鬟?
那人竟是一直跟到此地。
柳泉鸣呼吸一滞,见丫鬟掀开帘子去寻射箭之人,一面挣扎地扭动被绳子系牢的双手,一面自摇摆翻飞的帘间观探她的安危。
街上商铺分立两道,行人退避四处,丫鬟朝射箭而来的方向望去,并不察人。
四周巡逻的衙役闻声而来,柳泉鸣见状出声要喊,马车摇动几下,丫鬟迅速登舆捂住了她的嘴,厉声道:“敢出声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拔下了插在木板上的刀。
片刻后衙役前来询问几番,丫鬟几句将他们打发走,挥动马鞭朝别处走去,“你担心我杀你——不必浪费口舌,我留你命有用。你既为李狗做事,自然知晓诸多他的事。我将你绑给我主子,定找到李狗的疏漏,将他一击致命。”
“我自然愿意!那李狗贼我早看不惯,若能脱离其桎梏另投明主,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柳泉鸣顺坡下驴,不吃眼前亏,一切依她之言,“敢问,你的主子是谁?”
“也是天家之子,流淌着那皇家血脉之人——李任年。”想是再无威胁,丫鬟松了口,道。
窝囊废李任年?
柳泉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个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李任年会派人来刺杀李鸿岭,一番苦恼迷茫时,猝然想起——
这丫鬟叫汪婧苡,是汪离元之女,前世在清平十年与李任年成婚!
这二人成婚前不该有太多交集,李任年怎就成了她的主子了?
柳泉鸣这边思索不通,脑子被冰封住了般,纠结纳闷之时,突发奇想,直言道:“你骂李鸿岭是李狗,李任年也姓李,这般是不是不太合适?”
汪婧苡默了默。
二人沉默之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方一辆马车拦停了她们,汪婧苡被迫勒马,欲上前与其讨个说法。
帘子被她悬挂在侧,外边景象一览无余,柳泉鸣往外一瞥,与踩在车辕上的李钧遥遥相望,瞳孔轻颤,魂差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