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烧得通红,窗牖时不时有雪花飘零,整座宫殿寒津津的。
皇后拢了拢身上的白羽狐裘,只觉得筋疲力尽,她抿了口,让自己清醒清醒,
“燕陵潇怎么出宫的?”
进出宫门,皆需要宫牌。可紫薇宫偏殿都找不到燕陵潇的身影,偌大皇宫又有皇后不少眼线,皇后断定,燕陵潇已然出宫。
殿门被人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被霜雪打湿的艳红色身影。
来人正是魏鹤之,只见他轻轻弹了身上的霜雪,再无往日的恭敬,他直直看向坐在凤椅上的皇后,目露怒火,
“是岁岁求儿臣要出宫的宫牌,得了宫牌便带着燕陵潇出了宫门!岁岁所求,儿臣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皇后睁开双眸,正好对上魏鹤之那一双愠怒的眼神。
望着他这番镇定的模样,皇后好奇,不满道,“所以,鹤儿亲眼看到岁岁与燕陵潇在一块?”
皇后终于回过神来,她早该想到。宁楹泠去了小厨房以后,再无踪迹。
或许是早早便得知她的计划,所以才以身冒险。
魏鹤之点了点头,看着皇后略显沧桑的模样,他心中划过一丝畅快,以及那一抹因畅快而生出的心疼。
但很快,那抹心疼便被魏鹤之扼杀在心头。他忽而笑了起来,笑自己的软弱,面对他的杀母仇人,竟还会心疼她?
魏鹤之径直走到皇后面前,毫不掩饰,“就连岁岁也早早看穿母后那狼子野心。所以才带着不省人事的燕陵潇来求儿臣。”
“可为何儿臣在母后身边侍奉多年,竟不曾察觉到母后的狠毒呢?”
“殿下慎言!”崔嬷嬷惊讶,随即开口道。
皇后明白,魏鹤之不同在何处。她挺直腰板,扫视了一圈魏鹤之,问道,
“你知道了什么?”
……
马车狂奔,车帘被寒风吹拂,将寒意渗透进小小的车间。
宁楹泠望着那昏迷在自己身旁的燕陵潇,寒风似刀,锐利且无情,倒灌进少年的衣裳,带走温热。
她连忙将窗牖关上,抱着少年冰凉的身躯入怀,试图用体温融化他身上的坚冰。
少年昏迷前夕,喷涌一口乌黑的鲜血,笑着看向她,虚弱地躺在她的腿上,柔声笑道,
“小姐这样清清白白的姑娘,又怎么能因为我深中迷药,而玷污了呢?要小姐以身做药,我着实不愿意!”
在她以身做药那一刻,少年抵御住情欲与痛苦的啃噬。凭着心间最后那抹纯净的微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宁楹泠推开。
“燕陵潇何德何能?我这条命本就是不值得的,又何苦葬送小姐光明的一生?”
话音落下,便看到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手腕那处用力地刺去。
血绽如花,滚烫的血珠顺着那道伤痕溢了出来。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他缓缓伸出手,落在宁楹泠的脸颊。
血迹斑斑点点,脸上传来一阵滚烫,豆大的泪珠从少女那黯淡的星眸滑落。泪花与血花相聚重叠,晕染大片的痕迹。
“何曾有幸,竟觅佳人!事与愿违,佳人有怨。两两相望,尽余失意。物转星移,仙娥觅我!”
“再遇春光,喜上眉梢。许愿天缘,惶恐南柯。喜忧相伴,望伊长乐。以身做药,感恩涕零。此生寥寥,凝视笑颜,心满意足,不做他想。惟愿仙娥,平安喜乐,此生无憾!”
少年宛若清泉击石的声音渐渐小了,直直沉重的眼皮彻底击垮他的仅存的意识。黑暗笼罩,彻底将少年囚禁在无穷无尽的寂寥。
那股淡雅的木兰香像是长出了触手一般,不偏不倚钻到少女心间最深处,勾勒出少年那清晰的画像。
她抱着少年的身躯,车外马蹄声急,寒风怒号,星月交辉。车内沉香重重,烛火明亮,璧人相拥。
每一分每一秒,在此刻都无比骄傲。
宁楹泠望着陷入长眠的少年,鲜血染红他白皙的肌肤,却是遮掩不住他那玉容仙姿,君子谦谦。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痕,随后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中。微弱的心跳声像是疲倦的青蛙,跳得羸弱,跳得缓慢。
宁楹泠将手放在他的胸膛,想要将他的心捂热,让那颗被风吹雨打的心再次变得鲜活。
少女将唇放至少年的耳廓,轻声柔和,
“两世纠缠,今生结果。初见君时,深觉委屈。再见君时,却感愧疚。恐惧深渊,避而远之。”
“天有不测,三跃深渊,逐水觅之,恐惧永隔。君心赤诚,怎可伤之?吾心以至,愿随君心。愿做繁星,永伴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