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话带着几分沙哑,在黑暗中却是带着几分磁性。
他望着屋檐的窗牖外那逐渐有了亮光的人家,握着宁楹泠的手愈发紧,
“所以,我事事忧心,唯恐他坠入深渊,落得昏君名声,累得百姓深受苦难。可这两日卧病在床,我想明白了!”
“鸣之无非是忌惮我,所以不惜找回顾乘渊,目的便是让我与他相争。如若我退下,想来鸣之会幡然醒悟。我想是时候成全他了!”
他越说越声音愈发小,想着不过盛夏,京城居然变得犹如秋日凉薄。可一想到他身边还有佳人在侧,心中那点儿阴霾便一扫而空,留下明澈。
“岁岁时常念叨着,有朝一日想要去桑南见见异域风情,想要品尝当地的美食美酒,想要再次与云深相见。不若,我们一同去看看可好?”
至少去了桑南,找寻医治岁岁九重夜的解药几率更大。
宁楹泠垂下的手捂住口鼻,不敢让他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泪花,还是听到他的话,犹如黄河之水。送别薛云深那日,她忽而对那远在千里的桑南有了好奇心。
不过是随口一说,他竟时刻放在心上。
被亲如兄弟的新帝忌惮,与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互相厮杀。
位极人臣之时,亦是身负重任。
这两年,他宵衣旰食,风雨无阻。与世家作对,斩断权贵垄断之路,让更多平民有了踏上青云的机会,致力于赋税改革,只为减轻百姓负担,改革爵位继承,破碎尸位素餐的美梦。
可如此作为,却是换来政敌的一句奸臣。他们痛恨燕陵潇,痛恨他践踏他们世世代代能享受的权利。
可他从来都不在意,只要能无愧天下,一句奸臣又如何?
对于她,他总是亏欠的。如若,能再花多点时间陪陪她,那该有多好?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可坐在床沿边的少女,却迟迟不肯回应。以往,在他身边,她的话总是多的。
借着微弱的别家灯火,他别过头,却是看到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少女潋滟含着万千星辰的星眸变得晦暗,她眸中的星辰陨落,消失,直至彻底不见。
下一刻,便听到她哭得撕心力竭,
“燕陵潇,我不能与你共赴桑南山河了!这一世,我都亏欠你!”
……
这个世间,宁楹泠只亏欠两人:一个是兰娘子苏婉儿,另一个则是燕陵潇。
余生漫漫,她只得用余生弥补。许是病得糊涂,昨夜燕陵潇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搂入怀中,温柔遣倦问她何意?
他身上淡淡的木兰香,衔着独属于他与她的回忆,慢慢钻入她的心海中。
两世,能与他为夫妻,她皆不悔。
她解释因着山院事务繁冗,只得食言。燕陵潇一笑而过,随即喝着她掺了宁神的药无声睡去。
月色涌动,街道上人烟稀少,街头深处,偶闻野猫叫春的声响。
来到山院之时,心中的苦涩犹如火星子炸开一般,直至蔓延至她的五脏六腑。
不远处的长廊,还看到一盏光芒。宁楹泠惊讶走上前,看到沈昭容与盛九玉提着灯笼正聚精会神地看向手中的功课,想来必定是因着新选拔的孩童费心。
山院有她们在,她放心!
“岁岁?今儿这般晚,你怎么会来?”盛九玉看到她肿胀的双眸,下意识问道,“可是与燕大人吵架了?”
沈昭容闻声望去,伸手揉了揉她的眼眶,缓和道,“岁岁不妨说出来,我们帮着你!”
宁楹泠千疮百孔的心变得熨帖,这两位女子,从前不甚熟络,可因着山院,因着共同的志向,逐渐与她成为挚友。
她莞尔一笑,掩饰眸中的失落,“我只是不放心山院,想着再来见一见。不过如今看到你们两在此,我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我想,山院交给你们,最是合适不过!”
两人相视一眼,不明所以,宁楹泠笑着解释道,“我想在大魏山河中历练一番,也算是圆了多年的心愿!”
两人在山院初创之时,便知晓为了山院宁楹泠付了多少心血,当即大力支持。
魏鹤之放心不过,亲自来陪伴盛九玉。望着鹤之哥哥也变得沉稳,她着实开心。
告别她们以后,又去兵部看看萧妩,见她训练的娘子军井然有序,实力不输男子,心中甚是敬佩。
再去看看坐落于闹市中那长明的医馆,长姐与星罗辰砂忙前忙后,终是让痛苦缠身的病患露出舒心的笑。
大家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她心满意足了!
离开那一刻,姜庭屹便站在她身后,一双深邃的眸子望着她,带着几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