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鸣之站在乾清帝面前,这是他头一回看到面前这阴晴不定的帝王,头一回对之露出真心的笑意。
肩头传来一阵温热,魏鸣之微微一颤,只看到皇帝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浑厚的嗓音响起,
“鸣儿,国库空虚,朕有意改稻为桑。依你所见,这该如何?”
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着倭寇的侵犯,改稻为桑一拖再拖。工部尚书宁盛意因着通敌叛国一事,治理河道也因此搁置。
如今旧事重提,可见乾清帝当真想要做出一番作为,日后垂名青史。
谭鸣之想起那夜身姿颀长少年说的话,一股寒意自脚底生出,随即蔓延至四肢五骸。
他缓缓抬着头,见乾清帝脸上那点儿笑意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帝王的不怒自威。
太太傅闻言,将近花甲之年的他乌纱帽下已然是冷汗涔涔。
魏鸣之咽了一口唾沫,缓缓走了上前。这宫中每走一步,都如此艰难,步步惊心。
“以儿臣所见,所谓改稻为桑,只是一盘死局!”
众人闻言,皆战战兢兢跪了下来。
乾清帝坐在龙椅中,漫不经心地转动大拇指上的紫玉龙纹扳指,一张脸沉溺于夜色之中,难缠情绪。
针落可闻,魏鸣之的汗水顺延喉结滴落,直至将浅黄色的牡丹花纹地毯晕染一片。
“噗通”一声,魏鸣之利落跪了下来。
“工程浩荡,父皇远在京城,一层一层下去,拨下的财政难以真正落实。民以食为天,若罔顾百姓,只怕民怨积天,损害父皇声誉……”
魏鸣之将眸紧紧闭上,按照燕陵潇同他分析的利弊一一告知后,便引颈受戮,像是待宰的羔羊,等候乾清帝的发落。
乾清帝站了起身,手中的紫玉龙纹扳指滚落在地。他走出阴暗,长身立于明亮的灯火中,脸色铁青。
倏忽之间,大手拍向案几上,几欲看见案几上出现一道裂缝。
……
乾清帝盛怒,很快便波及到朝堂之中。文武百官无一幸免,只是皇帝因着魏鸣之一番话幡然醒悟,如今苛责朝廷大臣。
顾乘渊亦是在从中。
这使得顾淮序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他带着谢礼,终是来到燕宅中。
见到宁楹泠之时,顾淮序将精心细选的桃花金钗塞到宁楹泠的手中,
“那日,多谢二小姐出手相助!小小一点心意,望姑娘莫要嫌弃。”
天光涌现,那一支做工精致的桃花金钗闪着金光,桃花栩栩如生,春风吹拂,似乎能嗅到一阵清香。
若是从前的宁二小姐,一支金钗自是算不得什么。可对于如今的宁楹泠,这一支金钗却是显得格外贵重。
虽说对于顾家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宁楹泠很清楚,顾淮序在顾家的处境。
见她将桃花金钗推了回来,顾淮序笑了笑,亲手在少女茂密的青丝中插上那桃花金钗。
清风徐来,金钗上头的流苏缓缓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少女欺霜赛雪的肌肤吹弹可破,有了金钗的点缀,自是有着雍容华贵的气质,恰如盛世太平中那最惊艳的牡丹。
“我并没有做什么!”宁楹泠伸出手,欲拆下金钗。
顾淮序犹豫片刻,只笑道,“二小姐已然救了我两次!”
宁楹泠握住金钗的手一顿,怔怔看向顾淮序。
顾淮序站在庭院中,石灯屹立在两侧,像是防守的侍卫。在庭院的最右边,一颗硕大的柳树蓊蓊郁郁,柳条垂下,宛若曼妙少女那柔顺的青丝。
“回府那一日,竟遇上爆炸!”顾淮序自嘲笑笑,眼底皆是无尽的悲凉,“那时候的小姐还派遣安国公府之人,将我护送回顾府!小姐大恩大德,云深……淮序不知如何报答。”
云深?难不成,是顾淮序的字?宁楹泠如是想。
那一日,宁楹泠原先是想要就此离开。她不喜欢顾府之人,得知那人竟是顾府失踪许久的公子,更是没有什么好感。
然而,到底是不好受。只因她想起了苏婉儿,苏婉儿和他一样,皆是流落在外。
如若在回府那一日,遇到那样可怕的事情,心有多寒?
由己度人,她的小小善意,竟能让顾淮序记这般久。
顾淮序见她不再推辞,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日在胡同处,顾淮序甚是狼狈。与今日谦谦公子截然不同,透过树影浅浅光芒落在顾淮序身上,宁楹泠关切问道,
“他可是还没有放过你?”
顾淮序无奈摇了摇头,道,“他要做的是,顾家唯一的公子!又怎么能容忍,突然出现的大哥?况且,如今他权势滔天,一切尽是他掌握之中。”
他已然看出他的结局,如今他再无利用价值,等待他的,只有顾乘渊的怒火,以及顾相恒的审判。
“既如此,为何不回到你从前生活的地方呢?”宁楹泠建议。
顾淮序轻咬唇畔,本就无血色的唇生出青白之色。
他整个人像是秋后的鸣蝉,了无生机,“回不去了!二小姐可还记得,我先前说的,我由始至终,都是一颗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