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洛基喜欢上了地球的悬疑作品，还非要拉着我陪他一块看。”

“听起来挺符合他的个性的，怎么了吗？他想模仿犯罪？”

“倒也没怎么……”艾柯尔忽略了后半句，继续郁闷地嘟囔着，“只是我们的共感为我带来了不算好的体验。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就是——看剧的时候一直有个人在你脑袋里面念叨这个角色就是反派，那个角色会怎么结局之类的。你想着暂时放下这部剧，去换个心情看看书，结果那个人阅读速度比你快不少，又把书的结局漏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和托尼一起看电影，他也总是把不住嘴。”

“最令人恼火的是，共感几乎和呼吸一样自然地存在，我还不能为此责怪他！”

“深表同感，就像我不能把托尼毒哑。”

话音刚落，托尼的声音从两人正前方的电视屏幕里传来：“罗曼诺夫女士，剧透一下，我听得见你们在聊什么。”

“这我倒是猜到了。”娜塔莎挑了挑眉毛，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随后微笑道。

声音很快换了个方向，从身后的智能冰箱里传出，带着电子设备的失真感：“小测谎仪，是你的记性不好，还是我做的手环不管用了？”

“很可惜，托尼，尽管我很少说这话，但是确实不管用。”艾柯尔将自己的上半身往后仰去，越过沙发背，让真诚的目光对上智能冰箱那束幽蓝色的摄像灯光。

“会管用的，只是得用上一对。”这次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后传来，托尼晃着一只金绿色的手环走下阶梯，“我只负责技术部分，剩下的我可不管。”

艾柯尔一下坐直了身体：“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这叫效率高。”托尼不满地哼哼了一声，“你最好趁我后悔没给班比的手环加料前把它拿走。”

“说不定是被剧透了？”娜塔莎托起下巴，看着艾柯尔飞奔过去，接过手环，又浮夸地说了不少好话，露出了一脸看透真相的表情。

总之，在一轮又一轮的针锋相对和威逼利诱下，洛基最终还是十分不情愿地带上了这只“情侣款”手环，而艾柯尔得以完整享受完一个有悬念的悬疑故事。

在人类众多的艺术瑰宝中，比起影视作品，洛基还是更钟意书籍的形式，而他尤其喜欢坐在他亲自设计并布置的后院秋千上，伴着午后的阳光和煦风阅读，这总能让他想起年少时与母亲一起读书的时光。

这不过又是一个普通而恬静的午后，洛基早早做好了在此为故事画上一个圆满句号的准备。他因此在秋千上摆出一个最优美又不过分刻意的姿势，而手里的书页过了足足半小时也没被翻动。

“教我。”与少女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闯进洛基视野的一只手。

艾柯尔松开了拳，露出躺在手心的物品。

“这我倒是没想到，我以为今天的开场白会是控诉我抢走了你的大结局。”洛基笑着摇了摇那本封皮上印着「Zephyr」的书本。

“看剧的时候手总是闲不下来。”艾柯尔耸了耸肩，解释道，“我现在明白梅姨为什么喜欢边看剧边织毛衣了，只不过显然我的'毛衣'织得不太顺利。”

她顺势坐下在洛基身侧，继续说道：“「命运」——我们饱受其害，却也得授硕果。我想我很明了它的含义了，你呢？”

洛基没有回答，只是深以为意地挑了挑他那对漂亮的眉毛，接过了她的手。他先是深深地端详了数秒掌心那只绳结，接着，他将另一只手臂绕过了艾柯尔的背，顺势握住她同侧的手，引导她双手握住两根分散的绳头。

“准备好了？”洛基低头，在她的耳侧问道。

艾柯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洛基的动作轻而慢，掌心的另一双手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对那两根细绳的掌控程度，细绳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绕、穿引，几番动作下来，便打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结，织出了基础的轮廓。

命运的编织比艾柯尔想得要轻松，过程中，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重复同一个步骤，她能调整它的松紧，左右它的走势，却难以改变它最终的形状。偶尔她也会绕进一个死结，但很久以前，艾柯尔就深知蛮力对抗只会越缠越紧的道理。比起这个，更难的或许是跳出不同形状时的收结动作，艾柯尔需要捏住需要紧着的部分，又要适当松开某些该放手的位置，刁钻的角度和复杂的构造让她恨不得多生出一只手来。

但好在，她是一个很有耐心，又足够细致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脖颈拧转不动，久到她的手腕僵酸难忍，洛基终于停下了引导，拎起那一条被时间浸染成淡黄色的绳结。

“完成了——「命运」。”

艾柯尔却皱起了眉头，伸手拨了一下底部依旧散开的绳尾：“这里不应该束起来吗？”

洛基却像是听见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一般，低声笑了起来：“「命运」是没有终结的，它纠缠不止，也绵延不尽，只是世间的绳都不够长。”

“噢——当然，当然……”这句话有着那样漫长而透明的哀伤，她的语气也随着神情一起缓慢地变得湿润起来，“也或许不是命运无尽，只是人的一生太短。”

洛基对这句话里无意识的悲观感到熟悉，那种无力的苍白曾是他全部的色彩，也因此，他感到一阵难言的抗拒。

“谁知道呢？但别太悲观，至少我们对命运并非一无所知。”洛基下意识皱了皱眉头，随后迅速地放松了表情，拿起那串绳结在艾柯尔眼前抖了抖，“你知道这些形状都代表什么吗？”

艾柯尔摇摇头。见状，洛基拉过她的手，引着她轻轻抚过这根绳结。

艾柯尔抚上状似叶片的纹路，洛基的声音便像丛叶一般簌簌在她身后抖落：“这是「生命」。”

艾柯尔触碰藤蔓般交缠的织路时，低沉的嗓音又像树藤一样攀上她的耳缘：“这是「时间」。”

她讶然地张圆了嘴巴，指尖划过织物最终于此交缠而成的无限符号的交点。艾柯尔不认为这是巧合，这是智慧，是在耐心的观测和研究下得出的规律。

与此同时，如同预言一般，洛基带着她的手掠过名为「智慧」与「耐心」的绳扣，它们彼此旋绕、交缠，如同一圈圈树木的年轮。

“而这个——”艾柯尔的指尖随着洛基的声音停留在一个轮廓大致圆润的绳结上，她毫不怀疑，这仿形的是果实，“这是「自由」。”

多么合理的解释。倘若命运是一棵永远生长的树木，生命会如叶，繁荣过后而又凋落，时间将会在茁壮中盘出一圈又一圈名为智慧与耐心的年轮，而最终，命运的枝头会结出自由意志的硕果。

“唔……”艾柯尔深深地望向她亲手编织的命运，或许是陷入了沉思，也或许是对此有了全新的感悟。沉默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来望向洛基，“它应该还有一个步骤，你漏掉了，不是吗？”

洛基又挑了挑眉，歪着脑袋盯着她。

“我见过它，我只是不知道它怎么编织。”

说着，艾柯尔像是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绳结，它也同样浸泡过时间的河水，微微泛起陈旧的黄色，而艾柯尔对此的记忆却依旧如新。

“索尔说过它的名字——”她晃了晃那朵漂亮而标致的绳花，“爱情扣。它是一朵花，多么美丽，多么合适。”

听到这个名字，洛基只是低头笑着摇了摇头：“不，不……索尔的无知限制了它的意义。”

“它叫「爱」。”这个音节从洛基的喉嗓间缓缓淌出，那是多么陌生，却又被他念得无比自然，就仿佛他曾无数次咀嚼、练习这个发音，“同样的发音，同样的拼写，但却要珍重而宽广得多。”

“爱可以是爱情，但也可以是亲情，可以是友情，可以是许多复杂而又真挚的关系之间流淌的情感。”

“它起源于无数个年岁以前，那时矇昧初开，九界混沌，边界动荡，征战不止，各国互送质子作间亦是常事。”

“而阿萨的母亲，第一位神王，她的名姓早已被她亲手抛落在星间。她就曾养育过一位敌国的质子，从孩童到青年，就像养育一丛栖石花。这种花生长在质子母国的荒原，孤独而又坚韧，象征着背叛。”

“质子的一生之中，有三次背叛。第一次，他背叛了神王，导致近侍的王婿久病不起，远征的王子失落无踪；第二次，他背叛了母国，亲手弑父，试图以此求回信任，却最终被投入监牢；第三次，他背叛了自己，他否认了对神王的感情，却向潜入城中的敌探指了条与王族寝宫截然相反的路，那里通向质子的寝殿。”

“最终，他趁乱越狱，逃回自己的寝室，却只发现奄奄一息的母王，和她手边染血的绳线。”

说到这里，洛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像是那一团缠乱的绳结堵塞在他的喉间，让他难以顺畅地发出声音。

“她——她躺在血泊里，最终把攥在手心的绳结，放到了他的手心里，而那是她的「爱」。”

艾柯尔低头看向那朵由细绳编织而成的花朵，它像一朵将放未放的花苞，含着难以明说的爱。

而洛基接过它，目光落在花间，又或者是更遥远的某个时空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思绪扭转回当下，继续补充道。

“后世的阿斯加德人照仿神王，编织出一朵又一朵栖石花，赠给所爱之人，这最终发展成一项流传至今的习俗。再后来，市井间多有阿萨人用赠送栖石花绳扣这一举动来表明追求爱情的决心或是爱侣间不渝的忠贞。因这个做法流传甚广，而历史典故的追溯时间又过于久远，最终衍生出爱情扣的歧义。但要我说，这实在过分肤浅，完全埋没了它原本的意义。”

“那你大可将它重新发扬光大。别忘了，你现在是一位全球知名的星际历史学顾问，而阿斯加德也在地球上。”艾柯尔朝着洛基微笑道。

洛基打了个响指，勾起一边嘴角，戏谑地说道：“而且就坐落在栖石花的子系物种在米德加德的生长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地球人管那个物种叫：欧石楠。”

洛基的目光最终重新回到了那朵他亲手编织的花上，对此，他并不否认花间含而待放的爱情，只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那或许更多是基于陪伴与依赖而生的情感，对现在的他而言，又远不只是爱情而已。

那些情感细密、茂盛又骄傲，就像一丛丛栖石花，它们被播种在艾柯尔身上，洛基为之挑选了栖地，而他希望她允许它们永远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