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又有了新的、好多好多女人,手下认得干儿子也个个精明能干,事业便也蒸蒸日上,当年的死对头早就被他踩在了脚下。这时候,他终于想起,还有我什么一个‘残次品’儿子了。于是,他开始各种嘘寒问暖,表演父爱如山,让全世界都认为他对我疼爱有加,他是个情深义重的好爸爸。可我心里清楚,他是因为现在的事业范围广了,需要有一个好的形象,那些对我的好都是做出来装样子呢。”
温雪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再后来……”
可是,这个“后来”刚开了个头,土屋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嘭”的一声推开了。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吹得灯泡剧烈摇晃。
随风闯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的约莫六十多岁,裹着一件旧的军大衣,缩着脖子。年轻的三十左右,身材壮实,穿着蓝布棉袄,脸上带着些憨气,眼神却直勾勾的,有些凶悍。
欢丫头完全沉浸在温雪生残酷的往事里,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等看清来人后,她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挤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凯伯,大壮哥?这么晚过来,你们是……有什么地方不自在吗?”
那个叫凯伯的老头儿立刻“哎呦喂”地叫唤起来,伸手捂住脑袋,眉头紧皱,一脸苦相。旁边的大壮用力点头,指着他爹说:“俺,俺,俺爹,头……头痛!厉害!”
凯伯跟着哼哼唧唧地补充:“是啊,大半夜的,头痛得睡不着啊,跟要裂开似的!别是脑子出了啥毛病……欢丫头,你快给俺瞧瞧,扎个针,缓缓劲儿!”
欢丫头见状,赶紧上前扶着凯伯在另一边的圆凳上坐下:“凯伯,您这是怎么个头痛法?以前咋没听说您有这毛病呀?”她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铁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男人。
凯伯哎哟哎哟地呻吟:“去年冬天,不小心冻着了,落下的病根!我一直忍着呢,总觉得靠靠、忍忍就好了。这天暖和点后感觉是好了些,没想到今儿个晚上,又犯了,疼得钻心啊!”
欢丫头拉过凯伯的胳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神色认真起来:“您这可不行,有病得赶紧看,不能硬靠,越靠越严重。”她凝神感受着指下的脉搏,眉心渐渐蹙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身后,大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欢儿,这人是谁呀?脸生得很,没在咱庄里见过呀。”
欢丫头一回头,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大壮那粗壮的手指头,正朝铁床病人身上的银针戳过去!
“哎呀!到点了,该起针了!”欢丫头失声嚷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你可别碰他啊大壮哥!碰不得!”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也顾不上凯伯还在那哼哼,手忙脚乱地开始拔针。
一根,两根,三根……拔到他头顶附近时,她不得不弯下腰,凑近对方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低沉,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那是一串数字,电话号码。
后面还紧跟着一句话,语速快而清晰:“打这个号,说‘温雪生’在这。”
欢丫头的手指僵了一下,还没等她完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也没等她取完最后一根针,身下的男人骤然发了力气!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铁床上弹起,赤着脚,直接踹向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严实的木门!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土墙上,差点散架。
霎时,冰冷的夜风再次呼啸着倒灌进来。
温雪生头也不回,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门外浓稠的黑暗里。
几乎同一时间,刚才还抱着脑袋痛苦呻吟的凯伯,忽然停止了哼哼,动作利落地跳下了圆凳。而大壮也立刻收敛了脸上那点憨气,眼神变得像狼一样锐利。
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紧跟着就追了出去,脚步声迅速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