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星寰殿。
燕鸣渊身着素袍半靠在床榻上,双手映衬在明黄色的棉被上更显惨白。
他双眸紧闭,薄唇轻颤,愈发想念起他被贬至边陲的小儿子来。
燕瑾是他与发妻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也是最像她的,性子最像,倔得不行,离家这么久,连封书信都不回。
“唉……”
燕鸣渊收回思绪,这才注意到屏风前跪了许久的人。
“沈将军此次救驾有功,想要何赏赐?”
沈以楼头也没抬,从善如流道,“守卫皇上是身为臣子的职责,不须奖赏。”
“话虽如此……”燕鸣渊思考半晌,“沈将军,年岁也不小了,定桩婚事可好?”
沈以楼身为定北将军,身后本就有老将军扶持,此次击溃突厥又立了大功,奖赏不及,恐要一家独大,成家是牵绊也是软肋,即使日后有不臣之心,也会为了妻儿犹豫三分。
偏偏燕鸣渊要的就是他这三分犹豫。
他时日无多,总要给下一任皇帝铺好路。
沈以楼屈膝跪在屏风前,目光微垂,视线所及仅能看到屏风底部绣的一片绿草地。
不知为何听闻皇上如此闻询,他脑海中率先浮现的竟然是赵润之身着红袍坐在低矮的草丛中整理腰带的场景,配上那张脸,简直是动人心魄。
沈以楼轻拂过双鱼腰佩,缓缓开口,“臣……谨尊圣谕。”
这句话掷地有声,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寝宫。
“爱卿可有倾心之人?”
燕鸣渊掀开床纱,“沈将军刚回京都,不若……朕帮爱卿挑一位?尚书令的幼女倒是正值芳华,性情温婉,娴静贞良,或是将军良配?还有,咳咳……朕的二公主,年岁同你一般,只是性子烈了些,爱卿怎么看?”
沈以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不是公主不好,他从小混迹在男人堆里,似乎对女子……没什么兴趣。
之前在边陲他便有所感知了。
刘姑娘,不说貌绝大晟,也绝对排得上一二,只是他却毫无怜惜之意。
回京一路走来,他见证了不同气候的大晟土地,荒漠中的骆驼商队、梧桐下的老房子、夕阳下的雪山,景色丰沛,只是他心底总是空落落的,唯有那枚双鱼玉佩能聊慰本心。
只是先生这人……曾醉酒后轻飘飘地说“心悦他”,转身便能忘记,况且这人惯来言语轻浮,沈以楼也未曾摸准过他的心意。
“皇上,臣……”沈以楼垂眸轻笑,眉眼中尽显无奈,“您或可知南园之竹,皆并立而生,相依相持,臣之性情,或类于此。”
?
“谨……尊……圣……谕?”
燕鸣渊狠狠嗟磨着这几个字,谁承想沈以楼竟敢如此驳他,还搬出了所谓断袖的言论,“……沈将军何处修得的恶习!”
他的语气有些强烈,沈以楼也未曾料到燕鸣渊竟对此种情感如此不容,急忙躬身,“皇上恕罪,是臣失言。”
“罢了罢了。”
燕鸣渊在寝殿内踱步半晌,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朕还有几位皇子。”
此等事,还不如内部消化呢。
?
这下轮到沈以楼震惊了。
皇上是有多忌惮他造反,不论如何都要给他府上添些家眷。
“皇上——”
“哎?”燕鸣渊抬手止住沈以楼话头,“太子就不论了,礼王谦和有礼,满腹经纶,庆王更擅骑射,性情敦厚,不经交游,还有一位……端王,今年刚弱冠,擅草药,呃……”
乍然间,燕鸣渊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燕瑾了。
“……面容姣好?”
“这……”
燕鸣渊走近沈以楼,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将军尽管开口。”
为了我们燕家的家国大业,辛苦一下皇子也是应该的,万一人沈将军没有相中呢?
沈以楼思索片刻,轻声开口,“久闻端王品行端方,儒雅风流,此次回京,还未曾见上一见。”
“端王啊……”燕鸣渊眯了眯眼,目光再次扫过他牵在手上的双鱼玉佩,“他被朕贬了。”
“……”
沈以楼早该料到的。
能被燕鸣渊排在最后的,要么是极其优秀,要么就是……
“皇上恕罪。”
“你啊。”燕鸣渊扶起沈以楼,“先平身吧。”
边陲。
府衙。
“先生,你怎么才来……”
燕瑾刚送云湛到宴席,连个招呼都没打,自己便偷摸着溜走了,宴会过半才返回。
“寻了些果子吃。”
燕瑾随意对路过的玄寂打了个招呼,随即从衣袋里摸出几枚红彤彤的果子,一把,两把……
“先生!”
“嘘……”燕瑾一把捂住云湛的嘴,“别张扬,这点果子还不够我吃的呢……”
“嗯!”
燕瑾捂的严实,云湛连完整的字音都发不出,只能疯狂点头示意。
“乖点哦。”
燕瑾还有些不情愿地松了手,随后又从云湛手中拿了颗果子塞进他嘴里,“尝尝,可甜了。”
“端王殿下。”
府长端着酒盏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吓了燕瑾一跳。
“哎呦我!”
燕瑾整了整宽袖,遮掩过手中的红果,笑容爽朗,“府长大人有何要事啊?”
言下之意即——没事干滚远点。
“哈哈。自然有要事相求。”
府长敛了笑意,语气端严。
“云湛,你去别处逛逛。”
说话间,燕瑾顺手从云湛那又顺了两颗果子,得手之后得意扬眉。
一时间,云湛都要分不清这是他先生还是端王殿下了。
“是,殿下。”
云湛这个称呼勉强唤醒了燕瑾仅有的良知,忍着没直接往嘴里塞。
待他走远,燕瑾才开口,“府长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