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江悠,觉得小镇是一座大山,如果不出去,就可能要谪守一辈子。
镇里人自以为老一辈拥有绝对话语权,秉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语气,诚心劝说。
“女孩子出去打拼没什么用的,趁着年轻早点找个人嫁了,嫁得好多幸运。”
在她考研的时候,江母也这样劝过一次。
二十来岁的江悠理性而成熟,平静地问她:“什么样算嫁得好,赚得多的就是好?有权有势的就算好?”
江母噎住,没吭声。
因为江父不去赚钱,酗酒,抽烟,凌晨两三点回家发酒疯还会家暴。
江母一生过得平淡而痛苦。
江悠不记得自己后来还说了什么,只记得半晌,她很淡地开口:“有权有势,我自己就可以。”
姜眠十四岁那年,综能大捷保送薄望附中。
那年小镇毫无征兆地下了场大雪,江悠将取暖器放进车的后座,独自一人开车回了趟小镇。
车上连着蓝牙,音响里歌声起始。
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
又怎会懂得要多努力才走得到远方
如果梦想不曾坠落悬崖千钧一发
又怎会晓得执着的人拥有隐形翅膀
把眼泪种在心上 会开出勇敢的花
可以在疲惫的时光闭上眼睛闻到一种芬芳
就像好好睡了一夜直到天亮
又能边走着 边哼着歌用轻快的步伐
……
很神奇,她明明什么都没变,小镇那些人突然开始喜欢她了,夸她年轻有为,夸她教育有方,劝她趁着基因好多生几个。
她说她不,她要把她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投放在姜眠一个人身上,她要把所有的爱都给姜眠。
小镇的路还是那样曲曲折折,江悠从狭长的小巷拐出巷口,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
江父不在家,江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
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江悠在家吃了顿午饭。问江母要不要和她一起去薄望。
江悠打心里希望她能好,虽然她沉默寡言,在小镇里思想受限,但她的沉默也是无声的支持。
她总会觉得,也许有时候江母也是会为了她感到骄傲的。
江悠是幸运的,她却是不幸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无法越过的沟壑,一代人有一代人无法翻越的大山。
江悠无法忘却江母送她上火车的那天,明明毫不在意的样子,眼里却有些担心和恍惚。
小镇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跟我走吧,我带你走。
但她一口否决了。
江悠不明白,问她为什么。
她像是堆积几年的委屈和怨气突然爆发,对着江悠吼出声:“你以为你现在当上主任了不起了?你以为小眠保送重高就了不起了?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就做一些男人达不到的成就给我看。”
江母低头喃喃:“你要是是个男孩,你要是是个男孩……”
她没说出来,江悠自己暗自帮她补完整了。
你要是是个男孩,不用那么优秀,所有人也都会夸你厉害。
你要是是个男孩,我就不用备受谴责。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江悠裹紧风衣,掩好围巾,忽地觉得有些冷。
“取暖器说明书我留着了,不难操作的。”江悠帮她把取暖器装好,转身出门,“我走了。”
没有一丝挽留,是无尽的沉默。
江悠第一次感到有些沮丧。
车内的车载蓝牙自动播放,她听着歌词,久违的出神。
沮丧时总会明显感到孤单的重量
多渴望懂得的人给些温暖借个肩膀
……
最初的梦想紧握在手上
最想要去的地方怎么能在半路就返航
最初的梦想绝对会到达
实现了真的渴望才能够算到过了天堂
……
四十多年受周围思想观念影响,她不能接受,江悠不怪她。
但江母的话犹如一根痛得刺骨的寒冰针,在她心脏上根深蒂固。
江悠固执而要强。
既然江母不相信,她就做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