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特意说出的话没有让凝重的气氛变好，因为这句刻意的轻松，衬得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更重了。

五条悟从他怀里退出去，夜风立刻灌进他们之间，凉飕飕的，带走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夏油杰的手，带着对方走到了院子里，步子不快，像是在给夏油杰时间想清楚。

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把地板照出一片暖色，五条悟在縁侧坐下，两条腿伸出去，将脚搭在石头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身后。

夏油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靠的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他转过头，想说什么，可五条悟却没有看他，只是直直盯着不远处的那颗大树。

“杰，你真的觉得没有关系吗？”

夏油杰有些不安地抠了抠手：“悟，你没事吧？”

五条悟冷下脸的模样还是有些唬人的，夏油杰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更别说这似乎是自己惹的祸。

“老子当然没有事。”五条悟望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夏油杰，阴阳怪气道，“怎么可能会有事，你说呢，杰？”

他喜欢杰的成熟稳重，也喜欢他少年人的傲气，即使并不张扬，他享受着这样的杰，因为杰的例外总是只对他展示，只有他才能触碰到藏在温和表面下的东西。

可有时候，他有些憋闷。

夏油杰更慌张了，手心都开始冒汗，最主要的是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在餐桌上的表现挺完美的，虽然五条家主不太喜欢自己，但是也没有为难他，最后也好好地吃了一顿饭，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他不明白，所以率先妥协了：“对不起，悟。”

“哈。”五条悟冷笑一声，转过头望向夏油杰，“你这是干什么？你为什么要道歉？”

夏油杰微笑道：“适可而止。”

“说什么胡话！”五条悟还想说什么，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夏油杰却一拳砸到他头上，硬生生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不许阴阳怪气。”

五条悟撇嘴，双手抱到胸前，整个人往旁边侧了侧：“老子可没有。”

夏油杰静下心，看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的脸此刻绷着，终于开口：“不高兴，或者有什么事情就说吧，不要让我猜来猜去。”

“你也知道不能够猜来猜去，那你为什么要让老子点出来？”五条悟一把拽过夏油杰的衣领，“不开心的话，就应该说出来，这句话老子也还给你，真正不高兴的，难道不是你吗？”

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的感情，说到底是一种非常不对等却又严丝合缝的关系。

夏油杰很擅长付出，他习惯了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做一个完美的人，特别是对于某些特定的人群。

更不要说，五条悟是他的one and only，还是他的男朋友。

五条悟乐的将自己放在夏油杰保护的一方，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很好，他们之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像是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可这是不对的。

“你忘记了吗？是你亲口说过的，你不会隐瞒任何事情，现在怎么又突然变了？明明一直在老子面前摆出一副成熟的模样，其实依旧是那个胆小鬼。”

“老子只不过是学习像你一样的应对方法，怎么就是阴阳怪气了。”

夏油杰一愣，立刻想明白了五条悟异常的举动，忍不住道：“我没有开心。”

五条悟皱了皱眉：“你是不想让老子为难，所以才装作没事的样子吗？如果是的话，老子才不要这样。如果是为了让老爷爷对你的观感好，那就更不需要，你只是为了老子才来家里的，别的都不需要你来管。”

他转过头，看着夏油杰，好像被欺负的人不是夏油杰，而是他自己一样。

夏油杰被他看得心里发软，感觉胸口涨涨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五条悟伸出手，指尖碰到夏油杰的眉心：“杰，你不用总是这样，在老子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好。”

夏油杰等着五条悟说完，才道：“我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不开心。”

这句话一出口，他怔愣了一会，感觉脑子里嗡嗡的，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

委屈这个词，离他好像有点久远了。

那些画面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刻却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我家的孩子也不乐意和他玩。”一个妇人撑着自己的侧脸，朝着自己身边的家长道，“玩到一半，老是说什么有怪物，总是吓到别的孩子。”

另一个妇人瞥着站在不远处的小夏油杰：“这个习惯可不好，长大了可怎么办。”

这些话传进小夏油杰耳朵里，他愣愣地望着两个大人，才终于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孤零零的。

大人看夏油杰的眼神，他永远记得，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正常的孩子，仿佛在说他是需要被矫正的。

所以他意识到自己应该闭嘴，看见咒灵后，明明很害怕却不得不假装没事，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最擅长的一件，就是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咽下去。

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吗？

夏油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不是什么煽情的话，可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那些他憋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老子知道杰遇到什么事情波澜不惊，但是不应该是在面对老爷爷的这种话的时候，依旧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在老子的心里，你很重要，你不应该不把自己的心情当回事。”

“我没有不把自己的心情不当回事。”夏油杰捂住自己的脑袋，“我只是最近情绪不太对。”

“那不还是同样的意思吗？”五条悟说，“知道老爷爷对你说出的话不对，却只是认为他的话会对老子不好，这句话对你才是真正的不好。”

夏油杰声音的闷闷的：“对不起，悟。”

“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五条悟说伸出手把夏油杰的手从脑袋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这个时候了，就不要道歉了。”

夏油杰无奈一笑：“那我应该说什么呢。”

“不用特意说些什么，只要对自己好一点就可以。”五条悟笑起来，“杰，你现在学不会也没有关系，老子会好好教你的。”

“现在这件事情翻篇了。”他说，“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杰为什么情绪不……”

“嘭嘭嘭——”

连续不断的粉红色烟花升上天空，染红了一片天，把整片夜空都泼成了粉红色。

从五条悟和夏油杰角度来看，烟花正好在那棵老树的背后炸开，光秃秃的枝丫被镀上一层粉色的光，像是原本已经凋谢的花重新开了起来，一朵一朵开得热烈。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正好过十一点，此刻夏油杰正抬着头望着烟花，眼里全是喜悦，即使烟花现在并不合适，他们刚才还在说些沉甸甸的话，但是……

“杰，平安夜快乐。”

“什么？”夏油杰虽然听到了五条悟的声音，但是烟花声太大了，噼里啪啦的，把对方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他并没有听清。

“老子爱你！”五条悟大声一喊，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勇气。

恰好在此刻，烟花骤然停了，这句话清晰地响彻在两人耳边。

五条悟的脸蹭得红了起来，像那些刚刚炸开的烟花一样，但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要听老爷爷的话，老子只会选择你。”

下一刻，烟花又升了起来，在炸开的粉色中，五条悟感觉嘴唇上就覆上了一片柔软，夏油杰揽住他的脖子，用嘴堵住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