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木下和香说出这句话时,走在身后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五条悟撇了撇嘴,抬头望向天空,朝阳升了起来,阳光洒下来,直直撞入他的眼中,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浓密的白色睫毛在阳光下几乎呈现透明,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啊,这种话。”
生于五条家,他见过太多的恐惧,敬畏,憎恨,唯独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事情。
夏油杰则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隔绝了过于刺眼的光,也试图隔绝这句话带来的沉重,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几秒后,他才重新睁开眼,抿紧了唇,最终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木下和香对此一无所知,她还抱着奶奶还活着的幻想,脚步轻快地朝着湖泊边走去,完全不知道她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湖泊边,虹龙庞大的身躯盘踞着,尽职地守护在木下琴已然失去生息的躯体旁。
“那是奶奶吗?”木下和香的声音变得迟疑起来,她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挪过去,她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她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被村民们粗暴地从家里拖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哭,被强行套上白无垢的时候她没有哭,得知自己将被献祭给河神时她没有哭,被抓住头发咒骂时,她也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吞回肚子里。
可现在,看着地上那个过分安静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她的心脏。
她缓缓走到木下琴面前,虹龙在她接近时低下头颅凑近嗅了嗅,从嘴里发出一声低吟,发现木下和香看不见它时,才甩了甩尾巴,回到夏油杰身边。
木下和香颤抖着手将盖在木下琴身上的衣服掀开。
木下琴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十分安详,甚至嘴角还带着解脱般的微笑,长期的疲惫与执念带来的憔悴,在此刻被宁静所取代。
木下和香看着看着,视线迅速模糊起来,记忆里奶奶抱着她柔声哼唱童谣的脸,与眼前这张毫无血色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奶奶。”她轻轻唤了一声,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不死心,又伸出手,碰了碰木下琴脸颊,冰冷触感击穿了她所有的侥幸。
她猛地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那两个显得有些无措的少年:“奶奶,是不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一直强忍的泪水没有了束缚,之前无论遭遇什么都没有哭的孩子,此刻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木下琴冰冷的脸颊上,泪水顺着木下琴安详的脸颊滑落,似乎连她也在哭泣。
“和香。”夏油杰的声音放得很轻,“奶奶不会再感到寒冷,也不会再痛苦了。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安宁的地方休息。”
木下琴在长久追寻姐姐的过程中耗尽心力,终于走向了圆满,她会与她追寻了一生的木下姐姐重逢,这样的结局何尝不是另一种扭曲的解脱。
但活下来的人呢?悲伤更多是为生者准备的。
木下和香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抽噎着问:“那我呢?”
这个世界这么大,奶奶去了安宁的地方,那被独自留下的她,该去哪里?
一只手带着轻微的力道,按在了女孩的发顶,胡乱揉了两下。
“当然是跟着我们走啊。”五条悟站在她身边,阳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像是一圈毛茸茸的光环。
木下和香抬起被泪水浸湿的脸,怔怔地望着身旁的少年,小孩总是本能地追逐美丽耀眼的事物,而眼前的少年,无疑是她短暂人生中所见过最耀眼的存在。
新野佳代走上前,张开手臂,轻轻地将颤抖哭泣的木下和香拥入怀中:“想哭就哭吧,哭泣不是软弱,是和重要的人告别时必须做的事。”
木下直也和木下春奈也漂浮在木下和香身边,尽管知道她看不见他们,感受不到他们的触碰,但他们依旧模仿着新野佳代的样子,紧紧抱着她,试图传递微薄的慰藉。
五条悟看着埋在新野佳代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黏糊糊的场面,也不习惯应对这样纯粹的悲伤,不过他并没有感到不耐烦。
“想哭的话,可以再哭一会儿。”五条悟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可靠一点,“我们在这里陪你。”
木下和香抽噎着,看着五条悟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温柔的夏油杰,最终将脸深深埋进新野佳代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委屈和悲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哭声渐渐变大,最终响彻了整个湖畔。
木下和香哭了很久,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哭声渐渐低了,眼泪几乎都要流干,最后只剩下肩膀一下下的耸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她的哭声平息。
夏油杰指了指湖泊旁一片被阳光照耀的空地:“将奶奶安葬在这里好不好,这里应该是她会喜欢的。”
因为这里是木下琴生命最后停留的地方,是离她以生命守护的姐姐最近的地方,也是她漫长执念终结之处。
木下和香沙哑道:“好。”
夏油杰点了点头,召唤出了一只擅长挖掘土地的咒灵,那咒灵像一只巨大的鼹鼠,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在松软的土地上动作起来。
泥土被规整地翻到一旁,不多时,一个方正的墓穴便挖掘完成。
没有棺木,夏油杰也没有收回那件盖在木下琴身上的外套,他用那件深色的制服外套仔细地将她包裹好,和五条悟一起,将她轻轻安置在土坑中。
五条悟率先弯下腰,捧起一捧泥土,撒了下去,接着是夏油杰,新野佳代也默默加入进来。
泥土落在深色外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逐渐掩埋了那安详的容颜,掩埋了过往所有的苦难与执念。
五条悟中途直起身,走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花朵有些小,不过花瓣层层叠叠。
木下和香一直紧紧抓着新野佳代的衣角,她伸出手,非常轻地抚摸着木下和香的头发。
当墓穴即将被填平时,最后一把土由木下和香的手捧起,轻轻拍在微微隆起的土堆上。
五条悟又走开了片刻,在湖边的石头堆里扒拉了一阵,挑出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用咒力在上面刻下了木下琴三个字,随后把石头稳稳地插在坟前。
随后他将白色野花分给了几人,自己也留了一小撮,将它放在墓碑前。
六个身影,三大一小加上两个咒灵,静静地站在新堆起的土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