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你爸爸在FBI学院的时候，那可真是辛苦。”她转变了气氛，“我看他体测训练都很着急，恨不得亲自去给他考试。”

佩内洛普的脸上果然重新出现了笑容，她是一个连路过的蚂蚁都能共情的小孩，刚才讲到戴安娜的事情她的嘴立马就扁起来了。

“总之，我们开始遇见得越来越频繁，但你固执的老爸就是不肯认为我是真实存在的。”查莉一边讲着一边由女儿认真地给她梳头发，佩内洛普的动作轻轻的，表情非常认真。

“然后呢？你们最后是怎么见面的？”她太好奇了。

“那就要讲一件不太美妙的事情了……”查莉叹了口气。

…………………………

2006年，乔治亚州。

“求你了，你不需要这样的。”瑞德感觉大脑眩晕得出现了重影，他们以为的目击证人其实就是凶手，现在他被绑在一间小屋的椅子上，额头上的鲜血黏糊糊地粘着头发，凶手正拿着转轮手枪指着他的大脑。

“这是上帝的旨意。”他面无表情地按下扳机，瑞德本能地缩了起来，手枪咔哒了一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尤为明显。

这次是空的，他难得走运了一次。

托比亚斯离开了，他似乎对上帝的旨意坚信不疑，如果主想要他活过今晚，那他就会让这个探员活过今晚，只是下一次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瑞德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命悬一线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明亮的灯泡还有些重影。

要叫查莉出来吗？如果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他要叫他的朋友目睹他的死亡吗？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的幻想朋友是真实的吗？瑞德苦笑，每当查莉从他的幻想中消失时，他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悲的家伙。

“我的天呐，斯宾塞！”他听到了最熟悉的声音，看来他的潜意识还是承认这样的时刻他很需要她。

“怎么回事？这是在哪里？”查莉不到一秒钟就哭了，她就知道这倒霉的工作迟早会出事的。

“啊……这说来话长了。”瑞德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只觉得脸颊的肌肉牵得太阳穴突突地痛。

“这是在哪里？你的同事呢？”查莉又问，她太讨厌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想解开绑着瑞德的手铐与皮带，可惜就像曾经无数次的尝试一样，双手径直穿了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斯宾塞，你知道你在哪儿吗？”查莉感觉他又要晕过去了，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是在哪里，查莉。”瑞德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他不想死，他必须要开始思考。

“外面是一片墓地，斯宾塞。”查莉透过缝隙向外看，“我们在一片无人之地，你的团队该怎么找得到你……”

“技术意义上来说，你只是我大脑里热衷于自我拯救的那一面的衍生物，也就是说我的潜意识推测我们正在一片墓地的中央。”瑞德自嘲地笑了笑。

“为什么你说话这么刻薄？”查莉正在努力想办法呢，结果就听到他这种自暴自弃的言论。“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我才从实习生变成了正式员工，一家人搬家到了纽约，如果我在现实里见到你，我肯定要狠狠揍你一顿，你这个胆小鬼。”她擦了擦眼泪。

“你就安静地陪我一会儿好么？”瑞德有气无力地请求，他的大脑现在处理不了这么多事情，他只想和他的朋友呆在一起，仅此而已。

“好，你需要休息。”查莉讨厌自己只知道哭的样子，她试图想出什么办法，但在这个地方实在是束手无策。

紧接着那个男人又回来了，换上了另一幅瑞德陌生的面孔，逼迫着瑞德承认他所犯下的错误，瑞德意识到托比亚斯恐怕不只有拉斐尔一个分裂的人格，而这个全新的人格根本不听他的任何拖延之术，只要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无休无止地殴打他。

瑞德真希望查莉不在这里。

“他走了。”瑞德再次睁眼时查莉还守在他的身边。

“这是你在这里呆得最久的一次。”瑞德一发出动静查莉就凑了过来，以往她总是笑嘻嘻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她流过这么多眼泪。

“如果再这样下去，你绝对没办法活着出去的。”查莉恨死了这个多重人格的神经病，“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在你昏迷的时候我观察了附近，我想这里应该是某种教区墓地。

在我高中时，我们镇上也有类似的墓地，那时候我们还会偷偷溜到边缘地带去开派对。森林的中心，铁栏杆，墓碑上有很多的十字架，不同于网格化的公墓呈现得更加杂乱，时代高矮都不同，这些都符合教区墓地的特征。”

瑞德在查莉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不同，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这些细节绝对不是他的大脑能幻想出来的，那只能指向一种他最期待，又最不敢真正相信的可能。

查莉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你说你的同事们是地理侧写的专家，你认为这些线索足够他们找到你吗？”这还是瑞德第一次看到查莉的神情是这么的严肃，他都能想象她工作时肯定也是这样闪闪发光。

“首先我想更正一点，我才是那个团队里的地理侧写的专家。”瑞德在这种重要关头面前也忍不住要炫耀两句，他肯定是被查莉传染了。

“其次，是的，这个线索足够他们把这里掘地三尺了。”他在查莉胁迫好好说话的眼神中言归正传。

“行，把能联系上的电话号码给我。”查莉决定赌一把。

“你想要干什么？”瑞德强迫自己坐直了身子。

“做你一直不敢做的事情，懦夫。”查莉靠近了他，“我会拼尽全力记住这个梦境的，而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记住我一定会先揍你一拳，电话？”

瑞德报出了加西亚的电话，这个时候加西亚会是那个能最快定位到自己的人。

“佩内洛普·加西亚？”查莉复述了一遍，“这可真是个动听的名字。”她歪头想了一下，“你知道吗？如果你能活下来，佩内洛普会是我们第一个女儿的名字。”

瑞德被查莉逗笑了，伤口被牵着隐隐作痛，她总是这样，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坚持讲各种怪话。

在她消失不见的那一瞬间，瑞德不得不承认，期待让剩下的时间变得没那么难熬了起来。

…………………………

查莉猛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记忆最先还是鲜明的，然后她就能明显地感受到一些回忆正在像潮水般快速退去。

不不不不不……查莉迅速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输入号码，脑海里不停地来回重复着几个关键词。

不能忘记，这次一定不要忘记，她在心里祈求。

音乐短暂地响了几声，电话就被接通了，查莉实在是感激对面动作的迅速。

“Hello，这里是佩内洛普·加西亚，请问你是？”

成功一半了！查莉放下心来。

…………………………

BAU的探员们还在分析托比亚斯的日记，他们已经得出托比亚斯至少分裂了三重人格，任何一个线索都不会被放过，忙碌中加西亚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Hello，这里是佩内洛普·加西亚，请问你是？”她奇怪地和艾米丽，JJ互相看了一眼，一直在沉思的基迪恩也走了过来。

“谢天谢地你接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你千万不要挂断电话！”电话那头的女生听起来非常激动，基迪恩眼神询问加西亚这是谁，她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打开了免提。

“听着，我做了一个疯狂的梦，你们的斯宾塞·瑞德博士被带到了一个教区的墓地里，是一座小木屋，周围全是墓地，不是那种公墓，而是乱糟糟的，周围是一片很大的树林，他说告诉你们这些信息你们一定会找到他的。哦，还有，那个凶手好像有好几个人格，一个叫拉斐尔，还有一个特别混蛋，把斯宾塞痛揍了一顿，还总是让他认错，你们得快一点，因为那个拉斐尔还搞转轮手枪的那套把戏，他差一点点就死了……”查莉想到哪里说哪里，或许奇迹真的发生了，随着她越说越多，她的记忆不仅停止了衰退，反而像海水倒灌一样全部涌了回来，甚至连之前的一些回忆都重新回来了。

“等一下，你是谁？怎么做到知道这么多消息的？”基迪恩赶忙询问。

“杰森·基迪恩，斯宾塞最崇拜的老师，他和我讲了很多你的事迹，但我们真的没时间在这里彼此试探了，求你们赶紧按照这个线索找到他，然后斯宾塞会和你们解释一切的，好吗？”

……………………

“然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瑞德看着佩内洛普入迷的小表情，再也没有比女儿更合适的小听众了，她在每一个情节都会展现出对应的表情，有时可爱得瑞德差点都没能顺利讲下去。

“然后我就是佩内洛普了。”她假装擦了把冷汗，“感谢爸爸没有留基迪恩伯伯的电话，因为我对叫‘杰森’不太感兴趣，我还是更喜欢我自己的名字一点。”

查莉觉得她的Poppy实在是太可爱了，刚才故事听得太紧张，她无意识地在自己头上夹了好多的夹子，现在查莉已经有一头的夹子了。

“以后老师再讲什么送子鹳的故事，我肯定会心想这算什么，他们该听听你们的故事才对。”佩内洛普在玄幻与科学中选择了一条逻辑自洽的道路，她决定以后研究一下这种情况到底怎么用科学解释。

“所以，这就是我怎么遇到你妈妈的故事了。”瑞德觉得自己讲得算很还原了，要知道查莉每次在酒吧里和朋友们讲述这些离奇的故事都会添油加醋，甚至还会根据当日的心情随意发挥。

她的朋友们开玩笑说他们至今不清楚这个故事的全貌，以及他们到底听了多少是真实的，毕竟大家都知道查莉是个喜欢满嘴跑火车的人。

“噢！”查莉查看了一下手机，收到了维多利亚的消息。“妈妈说爸爸才从波士顿回来，他赢了一个超级大的案子，龙心大悦，说要回来给我们做好吃的。”

查莉笑嘻嘻地把信息给瑞德和佩内洛普看。“那我们睡个午觉，下午顺路去接戴安娜，然后就去吃大餐喽！”她和女儿一起欢呼起来。

“那我要赶紧去收拾东西，之前做的折纸手工，串的手链，画的全家福，还有给奶奶的小诗。”佩内洛普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清点，“听完今天的故事，我决定要和奶奶说更多更多遍的‘我爱你’，当然不止奶奶，是从今以后的所有人。”

“Awww Poppy……”查莉的心都化了，她看向瑞德，他的眼神和自己的如出一辙。

“以防你不知道两个天使会有什么样的孩子，看我们的Poppy就知道了。”查莉摸摸佩内洛普的卷发，她跑去拿出她用油画棒画的全家福，上面有她最爱的绘本台词，每次读到这句话她就会想起和爸爸妈妈一起挤在她的小床上读绘本的场景，《猜猜我有多爱你》是她最爱的绘本之一，而她最爱睡前的亲子阅读时光。

“小兔子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再没有什么比天更远了。”瑞德的嗓音放得很轻很轻，“它说，我爱你一直远到月亮那里。”

查莉和瑞德把佩内洛普的被窝捂得暖烘烘的，她只觉得在爸爸妈妈温柔的声音里眼皮越来越沉。

“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在用树叶堆起的床上，亲亲小兔子的额头，对它说晚安。”查莉读着与瑞德相视一笑，他们决定一起读完故事的结尾。

“然后大兔子在它的身边躺下，微笑着轻声说：我爱你，一直远到月亮那边，再从月亮回到这里。”查莉合上绘本，漂亮的小女孩已经沉沉地睡去，她和瑞德分别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也是佩内洛普想对她的家人们说的。

I 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