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勾人,季洵眉头微动,放下了手中的墨笔。当下未作他想,接过连喜递来的细瓷小碗和银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羹汤滑过喉间,鲜香醇厚,带着羊肚特有的柔韧口感,一时只觉得连日批阅奏折的疲惫似乎都随之消散了几分。
江绫既肯主动示好,有意缓和和他的关系,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谁料,他才堪堪喝了两三口羹汤,便见秦芙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廊下,声音轻柔又温婉,“殿下。”
秦芙今日打扮得甚为清雅,穿着一身水蓝襦裙,似笼着一层烟雨,衬得她愈发纤弱,我见犹怜。季洵见她手中亦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这才想起,秦芙已经一连数日的来给他送饭食了。
见到桌上已摆着热腾腾的饭食,秦芙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住。她目光在那食盒上微微一凝,旋即面上便绽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意,自顾将那食盒轻放在一旁的桌几上,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十足的体贴:“这可是太子妃娘娘送来的?娘娘对殿下当真是关怀备至。”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轻缓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食一一端了出来,温柔款款的眸子里透着关切道:“殿下近来胃口不好,阿芙特意为殿下准备了金丝南瓜粥和入口软烂的糯米藕和叫花鸡,殿下多少再用些吧。”
季洵抬眼看向窗外,见如今夜幕已然落下,秦芙却仍顾自跑来,为他这般辛劳,一时有些心头不忍,“再有两日孤便不再来户部,户部这边自有官厨供应饭食,女子出门总是不安全,日后不必再送了。”
秦芙唇瓣微动,话未出口,便听季洵又道:“连喜,差人送秦姑娘回去。”
秦芙心头一时不免有些落寞。她抬手正欲取出那藏在衣袖间的一枚香囊,顿了一瞬后,又收回了手。她压下喉间的涩意,他既都这般说了,她又怎好再推脱,当下只得福身行礼道:“是……殿下早些歇息,阿芙告退。”
马车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轻微颠簸着,车厢内,秦芙倚着软垫,触到衣袖中的那石青色香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旁婢女见她眉宇间凝着轻愁,忽而想起了夫人前日差人准备寿礼一事,在旁有些担忧道:“小姐,再过两日便是长公主的寿辰,听闻太子妃也会亲临,那宴会同寻常无异,又往来众多,小姐不如……”
如今出了东宫那么一档子事后,秦芙的事可谓在长安城中传了开,风评可谓是好坏不一,长公主寿宴这种高门云集的场合,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若是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免不得要徒增烦扰。
秦芙眼底闪过几分思量,“那可是长公主的生辰,长公主素来行事乖张,怎可不去?”她面上神色如常,端坐的姿态也未曾改变,然而那隐在宽袖之下、早已被指节攥得发白的锦帕,却无声地泄露出了她心头的百转千回。
目光掠过腕间那道旧痕,她有一瞬间的忡怔,“无须忧心,正常差人备礼即可。”
婢女见小姐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得垂首恭敬应道:“是。”
季洵再回到东宫时,已是戌时三刻。夜色如墨,宫灯次第亮起,在殿宇间投下摇曳的光影。他下意识地循着旧路,朝着自己惯常起居的寝殿走去。脚步沉稳,带着几分处理完公务后的疲惫。
然而就在快接近寝殿门廊时,这才想起如今东宫椒兰殿里还多了一位太子妃,季洵忽而顿住了身。
昨日的约定言犹在耳,方才在户部那碗温润养胃的羊肚羹和精巧小食,其用心之处也清晰可辨。季洵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向椒兰殿的方向,殿宇轮廓在夜色中显得静谧而端丽。
如今正是新婚,未免母后和皇祖母唠叨,按理说他该宿在椒兰殿才是。更要紧的是,她才初入东宫,他若夜夜独宿,消息传开,底下那些惯会看碟下菜的宫人,难保不会轻慢了她。于情于理,他都该去坐一坐,哪怕只是露个面,也是给她一份体面。
然再一想起昨晚睡了一夜地板的腰酸背痛,季洵登时便敛起了目光,目不斜视的朝寝殿走了去。
日后时日众多,自然不急于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