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洵心下一凛,当即便起了身,面上恢复了一贯的矜贵模样,吩咐宫人进门侍奉。
有了昨日的约定,翌日两人倒皆多了几分心照不宣,对日前种种皆未再提。肃穆的宫殿内,当冯皇后与萧太后看到并肩而入的太子与太子妃时,眼中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眼前这对璧人举止合宜,眉眼间好似还透着一股难言的默契,全然不似往常的见面便吵,倒真如一对恩爱夫妻别无二致。
高踞御座的明昌帝神色倒是如常,只目光在季洵身上停留片刻,似有深意。他显然政务缠身,待两人依礼拜见后,只匆匆温言勉励了几句,便起身叫了季洵一同去了含元殿。
这般转变毕竟是好事,作为长辈也不好再深究细问,况且平日里又都再相熟不过,当下便也未再多言。殿内一时只余清雅茶香袅袅浮动,驱散了几分方才的微妙凝滞。
萧太后这两日有些染了风寒,寒暄了两句后亦是去歇息了,一时殿内倒只剩下了江绫和冯皇后。
殿内鎏金兽炉吐着安神的沉水香,冯皇后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目光落在身旁的江绫身上,带着长辈独有的慈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上江绫微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洵儿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从小便是这般……有些时候,说话行事难免不近人情了些。”她顿了顿,观察着江绫的神色,见她只是低垂着眉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并无激烈反应,才继续温声道:
“你们既已成了夫妻,便是最亲近的人。日后相处,他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当,让你受了委屈……”冯皇后的语气稍稍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你只管来告诉本宫,本宫定会为你做主。”
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维护,她唯恐两人年轻气盛,互不相让最后渐行渐远,当下不免多劝诫了几分。
感受倒手背上传递过来的暖意和力量,江绫抬起头,唇角弯出一抹笑意,“多谢娘……母后厚爱,夫妻相处之道,本就贵在体谅与包容。母后放心,阿绫自会谨记母后教诲,既已成婚,自当与殿下安稳度日。”
见江绫如此乖巧,冯皇后不免又联想到日前儿子一娶要娶两个的事,心头怜惜一时更重了几分,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用力握了握江绫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本宫就放心了。”冯皇后温声道,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欣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两人又絮絮低语了片刻,江绫方才告退。看着江绫离开的背影,冯皇后久久未动,侍立多年的老嬷嬷上前,温声劝慰:“娘娘无需忧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待时日长了,情谊还不是早晚的事。”
冯皇后幽幽一叹,“但愿如此。”,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显得有几分疲惫,“派人多留意着。”
无需多言,老嬷嬷便心领神会,当即深深一躬,恭声道:“老奴……明白。”
……
甫回东宫,江绫还未歇脚,便见东宫总领事带人捧了厚厚一摞账册前来禀事,听着总领事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条目又甚是繁杂,江绫一时只觉得一个头仿佛有两个大,当下便命人将账册悉数搁在案上,推说改日再看。
锦心见主子神色倦怠,当下禁不住在旁劝道:“郡主,昨儿大婚收的贺礼简直堆满了库房,瞧的奴婢眼花缭乱,郡主可要去看看?”
左右也无事,江绫当即便颔首应允了。
甫入库房,珠光宝气简直扑面而来。比拳头还大的夜明珠在锦盒中幽然生辉,赤红的珊瑚树姿态虬劲,各色宝石流光溢彩泛着璀璨夺目的光华,几乎要晃花了眼,简直极尽奢华。
江绫素手随意拂过琳琅陈设,指尖忽触到一物——是一对并蒂莲白双面雕镂空玉佩,温润剔透,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锦心适时捧了账册在侧,解释道:“郡主,这是楚家小姐送来的。”
江绫指尖描摹着那对并蒂莲玉佩温润的轮廓,羊脂白玉的凉意沁入肌肤,楚云柔那张清雅含笑的容颜仿佛在眼前愈发清晰。她却是有些时日未曾见过楚云柔了,她放下手中玉佩,眸中闪过一丝明朗:“吩咐下去,备车,本郡主要去楚府。”
不多时,车驾便至楚府。江绫如今身份贵重,不比从前闺中女儿,甫一入府,楚家上下仆从便已恭敬候着行礼如仪。江绫挥退了那些下人,又与迎上来的楚家姨娘寒暄了几句后,便如往日一般,去了楚云柔的闺房叙话。
楚云柔正临窗看书,见江绫推门而入,眸中掠过一丝惊喜,旋即起身相迎:“阿绫?今日怎得空过来?” 话刚出口,她似想起什么,忙敛了笑意,略带几分揶揄的行了一礼,“是民女失言了,如今该称太子妃才是。”
侍女适时奉上清茶,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碧色茶汤氤氲着清幽香气。江绫一路行来确有些口干,便执盏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汤裹挟着甘醇清冽的茶香滑入喉间,仿佛连带着心头那点因身份带来的无形拘束与府中琐事的沉郁,也一并被悄然涤荡。
她放下茶盏,眸光清亮地望向楚云柔,带着几分嗔意:“阿柔,怎么连你也这般打趣我?”
楚云柔见她神色忙笑着告饶:“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说了便是。”她顺势坐下,饮了口茶,话眼底带着真挚的关切,柔声道:“太子殿下待你可好?”
江绫指尖随意地拨弄着茶盏盖,浑不在意道:“他好与不好不重要,左右不过是那么回事。”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锁住楚云柔,带着促狭道:“倒是阿柔,不知可有中意之人?我方才来时路上,便听说这几日楚姨娘倒是为你物色了一位青年才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见楚云柔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时不觉有些好笑。
见主子似是有些难为情,一旁的婢女莲心忙在旁说道:“便是安国公府上的三公子。”
“三公子?”江绫指尖轻点着桌几,开始努力回想,却实在没什么印象,“安国公府门风清正,累世簪缨,在朝中根基深厚。听闻其孙儿更是自幼饱读圣贤书,功夫亦很是了得,的确担得青年才俊这几个字。”
她点评得煞有介事,目光却始终瞟着楚云柔,楚云柔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羞又急,想到那日母亲要带着她一同去长公主府,当下不由说道:“阿绫,过两日便是长公主的寿辰,你陪我一同去好不好?”
江绫闻言,瞬间意会,她这是有些难为情,想要她作陪,看一看那位三公子究竟是好是坏,长公主待她一向亲厚,她的寿辰她必当前往,“这有何不可?只是……”她话锋一转,面上多了几分为难之色,“若彼时,我观其不佳,你视其甚好,却不知我这不佳,于你心中,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阿绫!”楚云柔被她这近乎刁钻的问题问得又羞又恼,忍不住抬眸嗔视,那一声呼唤里含着薄怒,更带着女儿家被戳破心事的无限娇羞。
江绫一笑。
楚云柔却仍有几分顾虑,秀眉微蹙,声音压低了些:“长公主寿宴,届时长安城的权贵勋戚想必云集……那个秦芙,说不定也会在场……”
桌上糕点香气扑鼻,江绫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芙蓉糕,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提及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那又如何?”
楚云柔看着她这般模样,欲言又止,她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包裹的物件,轻轻推到江绫面前,“陆统领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啪嗒。”江绫捏在指间的半块芙蓉糕,毫无预兆地掉落在描金的瓷碟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她原本闲适的动作,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