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男没忍住扭头爆了句粗口。
乌谣呼吸的声音加重了些,稳住了手里的光源。
他关掉手电筒,模糊的玻璃上反射着头顶刺眼的白光,和他被映照在上面的苍白脸庞。
周验刚才被喝了一声,听话地站在原地没动,他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哥,你们看到什么了?”
乌谣往后退了两步,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扭头,言简意赅对众人说:“司机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下,后方传来令人猝不及防的一声惨叫:“——啊!”
那个一直止不住抽噎的女孩直接从自己的位置上扑了出来,跌坐在过道上,她身边的男生被连带着拽出来,蹲在她身边,两人脸色惨白,惊恐不定地死死盯着他们刚才的座位。
纹身男警觉道:“怎么了?”
乌谣瞥了眼黑黢黢的玻璃,然后收回视线,拎上背包往车厢后走去:“看见什么了?”
女生惊恐万分地伸出手,颤抖着指向自己的位置:“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其余人一头雾水,乌谣顺着她指的方向,上前两步在椅子前停下,然后摸着靠背蹲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里的每一把椅子都牢牢地被焊在实心的台阶上,他的手摸到座椅的边沿,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女生似乎是被吓坏了,拼命想远离她刚才的座位。乌谣看了她一眼,就又把目光转回到自己摸着边沿的手上。
但下一秒,他扣着椅子的手没动,另一只手把电筒往那个男生手里一放,接着双手一起扣上去,然后,用力一掀。
纹丝不动的椅子在如此粗暴的蛮力下咔咔作响,紧接着,座椅与台阶的连接处便出现了一条缝隙。乌谣长腿一伸,脚尖卡着缝隙,伸手把男生手里的手电筒拿了回来。
咔哒,手电筒再次被打开,青年弯腰低头,朝下方黑暗的缝隙里看去。
强光下,缝隙里居然别有洞天,台阶里面居然是空心的!
只见刺眼的白光下,是如出一辙干枯的深褐色血迹,涂满了座位下方的空间。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照亮,它静静待在那里,虽然已经只剩下皮包骨,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存在着五官。
脖颈上方的部分被残暴地塞进了这里。
乌谣松开手,关掉了手电筒,扭头问那个看起来还算镇静的男生:“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的?”
男生的气色也很差,他说:“小雪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她应该是想抓点什么东西在手上,我一直牵着她。刚才她被吓哭了,拿纸巾擦眼泪,我就松手了,但是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伸手一看手上黏糊糊的特别恶心,就,就……”
男生问:“那是什么东西?”
乌谣想了想,委婉道:“司机的一部分。”
女生吓蒙了,没什么反应,倒是她的同伴听到后神色迅速一变,捂着嘴干呕起来,几人纷纷面露菜色。
车依旧在颠簸中行驶着,外面灰蒙蒙一片,车内逼仄昏暗,没有司机的公交,未知的目的地,无一不在刺激着众人,名为理智的弦,似乎快要崩断。
乌谣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和衣摆:“先找车票吧。”
纹身男刚才没跟着过来,依然站在驾驶室附近,他缓和起了气氛,说:“行了,这才刚开始,看着吓人而已,最重要的是找到车票,咱们顺利下车。”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是一直往乌谣这边看的。
乌谣刚站起来,准备去车厢最后面看看,就见纹身男这会也已经跟过来了。他压低声音,只对着乌谣说:“兄弟,我看你挺熟练的,我叫王途,这是第四个任务,怎么样,要不要合作?”
王途说话的时候还不忘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乌谣停下来,看着眼前高大健壮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不用。”
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后面走去。
被拒绝,王途也不恼,看乌谣去了后边,他若有所思。
乌谣没管他,背着背包来到了车厢最后面。
这辆车年头很久了,陈设很简单,大致扫过去,别说票了,连张纸屑都看不到。只是到处脏兮兮的,覆满了污渍。
但票也不可能藏在污垢下面,他们可没办法给这辆车来个全面清洗。
被黑色金丝镶边手套裹住的修长指节漫不经心划过后排的座位,触碰上掉漆的栏杆,最后,五指覆在了后车玻璃上。
模糊的车窗上勉强倒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影,青年已经把这不算大的车厢都看过一遍,车票并不会像广告传单一样随随便便被塞在某个角落,他灰色的瞳孔不知道正盯着虚空中的哪一处,有些出神。
那夹杂着诡异电流的广播就是这时候再次响起的。
【尊敬的的的的——滋滋——滋——前方到站站站站——滋滋——滋——不倒翁■■,本次专车为无人售票车,请还没有有有——滋滋——的■■尽快——滋——】
【请还没有——滋——购票——的的■■,尽快购票——】
这次的广播重复了两遍,那扭曲失真的电子音仿佛一个无声无息的倒计时,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没有人出声,车上一片死寂。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一声略显崩溃的叫骂,那个中年男人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指着王途破口大骂。
旁边的人想劝架,车上乱成了一团。
乌谣站在车厢最里面,在身后一片嘈杂的争吵声里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哥。”清脆的一声。
周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边,他站在乌谣身边,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线索了?”
乌谣有些新奇地看着面前这个没去前面凑热闹,反而跟着他过来的小孩,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线索?”
周验“唔”了一声,然后嘿嘿一笑:“直觉吧。”
他说:“我直觉还怪准的,考试的时候蒙题可灵了。”
乌谣没否认,戴着黑色手套的食指轻轻点在唇角:“嘘。”
周验不明所以,就听乌谣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说:“咱们得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嗯。”
青年灰眸微眯,带了点浅浅的笑意,莫名给人一种温柔可靠的感觉,他悄声说:“因为,我只发现了五张票。”
只发现,五张票。
短短六个字,却让周验瞬间僵在原地,从头凉到脚。
他们正在这辆车上的,算上周验自己,乌谣和王途这两位“用户”,那对情侣,中年男人,长裙女人,可是一共七个人。
五张票,意味着,他们之中,有两个人,下不了车。
肩膀上忽然被拍了两下,周验被拍回了魂,他身边的高个青年仍然笑眯眯的,语气柔和:“怎么,吓傻了?”
周验没反应过来,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但乌谣好似就是逗他一下,说完就收回了手,他收起笑意,那双眼压下来的时候蒙着天生冷淡的疏离感,直勾勾往前面盯去。
他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那人身上。前面人群里,王途似乎察觉到一道来者不善的视线,他向着后方望去,径直对上一双灰眸。
被这么盯着,他居然还是没生气。王途对着那双灰眸,扯着嘴角,居然敷衍地笑了一下。
乌谣立刻收回视线,脸色不太好。
周验连忙关切问道:“乌谣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看见了恶心的东西。”他垂着眼,低声道,“更正一下,现在是六张票。”
“我没猜错的话,第六张票现在应该已经在那家伙手里了。”乌谣说。
同样身为“用户”,王途和他一样也看到了司机的身体,根据他之前的说法,也能迅速猜出座位下方藏着司机的头颅,那么他能根据这些推测出来的东西,对方同样也能在同一时间里推测出来。
所以乌谣一直觉得他的表现很奇怪,从刚才中年男人崩溃地指着他大声叫骂开始,他就一直表现地对寻找车票不太上心。明明之前一点都不想理这些所谓的“新人”,这次居然没有不耐烦,而是态度不明地夹在几个劝架的中间阴阳怪气骂回去。
确认了这一点,乌谣对周验说:“不用再等了,你去第四排靠窗的,就是我之前待着的那个位置上坐着,像我之前那样,往下面的椅子缝里扣,车票就夹在里面。”
周验猝不及防听到指令,连忙“哦”了一声,然后问:“那哥你呢?”
“我去另一个位置上。”
说完,乌谣干脆利落地在后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下,借着这个姿势的掩护,手往下沿摸去。
周验便也不再耽搁,前面的几个人还在争吵,他迅速来到乌谣告诉他的位置上坐下,伸手努力向下方的缝隙里摸去,费力往里伸了一截后,手指碰到了什么,他一惊。
果然有东西。
周验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他的手上冲,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以前每天放学回家后在藏不及格的成绩单的日子一样,心脏砰砰直跳。他一点一点把指尖的纸小心翼翼抽出来,并把它攥在掌心里。
在终于全部抽出来之后,周验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来得及看一眼票的模样,就把它狠狠塞进衣服口袋最深处。
乌谣在更靠后的位置,他拿出票后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仔细端详起上面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