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带刺的长鞭落下，白皙的脊背顷刻皮开肉绽，连褪下的白衬衫都染上点点血迹。

迷迷糊糊的意识被这一鞭子直接抽了回来，青年下意识痛呼出声 ，迷离的视线在眼前聚焦。

我在哪……

不等他缓过来，又是狠狠一鞭子抽下，脊背火辣辣地疼，有血洇进了褪到腰间的白衬衫上。

眼前一片昏暗，头顶黯淡昏黄的灯光一晃一晃，他跪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上半身的衣服被褪到腰间，周围都是黑黢黢的人影。

恍惚间，一个低沉浑厚的男性嗓音在不远处缓缓开口：“跪都跪不直，规矩都白交了？”

乌谣一个激灵，浅灰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不是——没等他回忆起来，又一个朦胧的声音穿透人群：“爸！你别打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歇斯底里：“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乌谣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打他了他会死的！爸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别打了，他要死了……”

不远处的男人似乎在黑暗中皱起眉：“是谁把小姐放进来的？”

立刻有声音低声应答着就走了过去，那哭声拔高了音量：“你们放开我！我不走！我要带乌谣回去，别碰我！”

而那男人只是一哼，执刑者领会，青年背后就又落下狠狠一鞭子。

血顺着背上的伤口缓缓流淌着，乌谣喉底涌上一丝腥味。

尘封的记忆再次破闸而出，黯淡的灯光，漂浮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期期艾艾的人影，他记得这个场景。

在他不算漫长的二十四年人生中，有十二年，都在这个压抑的，永远充满死亡与罪恶的地方度过。

作为那些大家族豢养的一批又一批看家护院的狗中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条，当时，因为大小姐偷跑出去又不巧惹到了麻烦，他虽然在危急时刻赶到救场把人给带了回来，但，男主人，可不会因此就忽略他疏忽的罪名。

那次，他被打得差点没了半条命。

乌谣永远记得，那天自己在耳鸣充血中，在那个嚎啕大哭的女孩面前，听到的那句来自她身后男人一句轻飘飘的低嗤。

“狗打死了，再训一条就是了。”

不对。

不对不对。

青年骤然回神，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在——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他应该在哪里？！

青年一怔，他顾不上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清瘦，指腹上一层薄茧，似乎和映像里的有些不一样。

镜子，他要镜子。

他慌张的样子似乎惹得男人不快，面前打手的拳头迎风就落了下来，他被一拳招呼到脸上，整个人都被打翻在地，没有一刻踹息的机会，身后一只手薅着他的头发，强迫着让他抬起头，他被迫仰着头，又被对方强硬地往后拖行。

他被拖了一段路，那只手抓着他的脑袋把他狠狠向下一按！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将鼻腔淹没，疯狂掠夺着胸腔里残存的空气，窒息的恐惧摧毁了一切理智，用血淋淋的惩罚换来的浸透骨骼的本能疯了一样地蔓延爆发！

水里吐出一连串气泡，乌谣双手徒劳攀附着背后摁着他脑袋那只手，却拼命克制着求生的本能挣扎，仿佛一只失去所有攻击性的溺水羔羊，温顺地逆来顺受。即使他的主人要一刀将他割喉放血，吃掉他所有的血肉，他也会顺从地向主人献出自己脆弱的脖颈。

终于，高高在上的主宰满意了羔羊的示弱与求饶，他被抓着头发从冰水里提了出来。

水珠如断线的珠子，或是从湿漉漉的乌黑睫毛以及清瘦的下颌滚落，或是一路顺着锁骨向下流淌，昏黄的光线下，乌谣虚弱地喘着气。

他失去血色的唇气息凌乱，面前骤然破碎的水面在胸口剧烈的起伏中慢慢归于平静，腐朽的铝制桶内，一捧黯淡水面中，倒映出了那张稚嫩惨白的脸庞。

即便轮廓模糊，那张属于少年的脸还是清晰可辨。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略显稚气的面孔还没有完全长开，眉宇间却是冷的，像尘封的冰，不沾染人间灯火。

乌谣盯着水面中自己的模样，怔了怔。

他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有个声音一刻不停在心底疯狂叫嚣着，就是这样的，你就是这样的，你永远也逃不出去，你只会孤独地在这里待下去，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怦怦，怦怦——持续的耳鸣声散去后，一片静谧中，是一下又一下的鲜活有力，在他的胸口，在这场光怪陆离的惩罚中，炫彩得与周围灰黑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瘫坐在地上的少年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微颤。

下一秒，他动了。

如一头矫健的猎豹原地弹起，动作快到不可思议，指尖须臾掠过身边的重重人影，手掌一握一抽，薄茧擦过冰凉而沉重的金属，拉拴扣动——

砰！

血液飞溅，一枪爆头！

世界被按下静音，静默中，一道黑影忽然直愣愣地迎面倒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刺眼非常的光打在半个后背上，在那里，腰间枪带中空空如也。

霎时，所有的黑影都蠢蠢欲动起来，拉栓扣动都在一秒内完成，静音解除，砰砰砰！

少年一脚踢翻水桶，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在刺耳的动静里，他套起腰间血迹斑驳的上衣就直接遁入黑暗，躲开伸来的袭击伸手反向一抓一拧，骨骼脱臼的声音咔咔作响，他抓着这条胳膊转身一弯一扣，动作娴熟快速地抵上那段脆弱的喉管一掰，咔，手里的躯体就瘫软下去。

少年架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沉重躯体一边游走一边转身变换角度，子弹无一例外不是被躲开就是被身前的人肉盾牌给挡住。他出手迅速，砰砰砰，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送进对方的要害，在咔一声打空后又直接扔掉空枪，无缝衔接拔出手中尸体腰间枪带的补给继续射击。

子弹出膛声持续不断，猎犬习得的一身本领，此刻原封不动一一还给了往日的主人。

或许，他是猎犬，但，从来没有过主人。

时间被无限放慢，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打斗后，终于，最后一道黑影也轰然倒下。

少年站直身形，白色的衬衫上晕着鲜红，他额角渗着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但一动不动，举枪指着一处虚空。

黑暗中，那里传出一个阴冷的声音：“我看，是我太纵容你，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