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黑暗被掀开一角,周芷若惊惶抬眼,正对上一双晦涩难明的眼。
他俯身逼近,手掌按在锦被上,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空气似乎被外面的火光给烧得烫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纠缠着从他衣袍间透出的熏香。
“他们……他们会不会再进来?”
公子殊荣的视线滑到她急促起伏的胸口,再落到她抓紧被褥的手。衣袖翻乱,露出一截纤细的白和一圈被素绸缚过的细微的红……他兀的笑了,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似呢喃,似诱惑。
“怕了?之前拿剑刺我心口的时候,可没见你手软。”
“你……”
周芷若被此刻过于亲昵又危险的姿态搅得心慌意乱,想后退,脊背偏早已抵死了墙壁,无处可逃。
“别忘了我说过的话——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这座塔倒掉。外面的乱子只是开场,好戏还在后头。现在,起来,去做你该做的事。”
周芷若闻言一惊,挣扎着想坐起。下一刻,竟是公子殊荣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打横抱起!
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她攀住了他的肩膀。隔着衣料,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如此清晰,又如此短暂。他几乎立刻将她放下,脚尖触及地面时,腿一软,又被那只强有力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肢,稳稳扶住。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呼吸交错。曾经冰凉的手掌如今烫得厉害,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熨帖在她腰侧,有些灼人。
“能走吗?”他问。
气息喷在她的鬓角,烧得连耳根都红起来,分不清是羞是愤还是惧。
她试图推开他,指尖抵上胸膛,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柄曾被他珍藏于此的匕首——去而复返,作为武器又被她用来刺伤了范遥,如今下落不明。
她心中莫名一痛,那一丝震颤,亦被公子殊荣共享。
他深吸了一口气,扣在她腰际的手掌不自觉地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额发,声音喑哑。
“若不想被当作我的同谋,或是更不堪的猜测,就立刻离开。从后窗出去,往西侧矮墙去,那里守卫已被引开……你的自由从来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周芷若。”
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终究松开了手,推开窗扇,寒夜的风混入滚烫的呼吸,带来更多的清明。也让他看见高塔下是一圈手执火把、列队齐整的元兵。
他示意她噤声,然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周芷若落入夜色中。
她回头望去,只见公子殊荣立在窗口,黑暗几乎将他吞噬。随即,窗户被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整个万安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火光在各处窜起,浓烟滚滚,遮蔽了月色。追查韩姬下落的王保保带兵前来,弓箭手围在被点燃的高塔下,不欲让六大门派走脱一个。
塔院外,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混杂,扰得元兵与番僧们像是没头的苍蝇,有的试图救火,有的仓促迎战明教和逐渐恢复功力的六大派高手。
公子殊荣立在屋顶,同他肩上的黑鹰,再一次俯瞰全局。
他看到杨逍与韦一笑穿梭于混乱中,每掠过一处,就有一串元兵倒下;他看到恢复内力的宋远桥、俞莲舟等人在落地后就组成真武七截阵,如磐石般挡住了番僧的攻击;他也看到高塔的窗户不断被砸开,一个个决绝的身影从火光中跃落。
火烧得越来越高了,所幸失踪了大半夜的张无忌终于现身。
他在火光与烟尘中将乾坤大挪移催至极致,塔上剩余之人再无犹豫,纷纷纵身跃下!那足以摔得粉身碎骨的坠力,被他以磅礴如海的内力化解、托举。一个又一个身影被安然无恙地送至地面,又迅速投入到对抗元兵的争斗中。
武林正派与明教教众破天荒地成了统一战线。获救的人越来越多,这支反抗的队伍也越来越庞大,直到那燃烧的高塔只剩最后一个身影。
“师父!”
不知何时,周芷若来到了塔下,见火舌卷着热浪将灰色道袍吹得鼓动不止,灭绝师太却如同绝壁上迎风的孤松,面对烈焰和下方的呼喊,岿然不动。
“师父!师父——跳下来!快跳下来!求您了!”
周芷若挣脱了静玄的阻拦,扑到塔基之下,仰着头,泪流满面,向着高处的身影哀求。
张无忌也焦急万分,运足内力喊道:“师太!火势已无法控制!请相信晚辈,晚辈定能保您无恙,快请跳下来!”
塔上,灭绝师太的目光落在了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小徒儿身上。她深深地看了周芷若一眼,仿佛要将此生信念与重担通过这一眼传递下去。
然后,再看向张无忌的眼中只剩下毫不妥协的厌恶,“我峨眉清白之躯,岂能受你魔教恩惠!休想!”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
张无忌抢步上前,运起乾坤大挪移神功要将她也救下,岂知灭绝师太死志已决,拼起全身残余力气,反手一掌击出。
双掌相交,喀喇一响。
砰——!
此夜里,六大派无一死亡。唯有她,峨眉掌门灭绝师太,在所有人获救之后,于众目睽睽之下击开张无忌,自绝身亡。
愚蠢!
为了那可笑的正邪之分、虚名傲骨,竟如此轻易地舍弃性命,简直愚不可及!
公子殊荣自诩智计无双,冷眼旁观六大派的挣扎与屈辱,算计赵敏的多疑与自负,甚至连张无忌的仁厚与优柔亦可为契机……他算到了脱身的路,算到了栽赃的人,算到了如何火上浇油,算到了如何趁乱取利,独独没算到一个刚烈老尼的决绝自戕。
烈焰冲天,塔身发出哀鸣,轰然塌下一角。
公子殊荣许下的诺言已然兑现,但是,周芷若敬若神明的师父却以如此刻骨铭心的方式,在她面前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