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议论纷纷,张无忌望着殿外渐远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这绿眼睛的色目人与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并不相同,且行事无所顾忌,忽善忽恶,实在令人猜不透。
王府众人出了三清殿,赵敏气冲冲地在前面走,公子殊荣紧随其后。
突然,她定住脚步,回头见此人仍是一副风轻云淡,忍不住怒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断人家丫头的锁链,摘自己的面具,你当这是在演话本?”
公子殊荣并不惧她怒火,而是道:“郡主不是想知道张无忌的软肋么?方才那蓝眼睛的丫头,就是一个。”
赵敏一怔,想起她鬓边的珠钗,更是冷笑,“一个丫头片子,能成什么气候?”
“未必是丫头片子。张无忌既护着小昭,又能为了殷梨亭闯少林,难道会眼睁睁看着武当五侠、峨眉弟子们在万安寺里发霉?”
“那剑呢?你就这么扔回来,不怕我恼了?”
“郡主的剑自然该还给郡主。何况我要救的不是她,是我自己……看不得同族被铁链拴着,像条狗。”此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同族?你倒还有这份心。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输赢,没有族群。”
公子殊荣缓缓转过脸来,原本颇为嘲弄的赵敏心头没由来地兀的一慌。两点翠色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像两簇鬼火,而他,则像从九幽爬上来的恶鬼。
“郡主以为,我这双眼睛,是生来就为了看你们同汉人勾心斗角的?”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高挺的鼻梁,抠住,竟将那张新制的“画皮”硬生生撕了下来。
“汉人在大都街头被蒙古兵当狗打时,郡主或许在王府里试新做的珠钗;色目人被捆成牲口卖往各地时,郡主怕是正盘算着怎么借大力金刚指挑唆少林武当吧?你以为我为何要建发财坊?不止是为了赚那点银子,还要看清楚——这世道,谁在高处,谁在泥里。”
赵敏不由地沉默。
她只知建朝以来,花剌子模、阿拉伯、波斯、回回等族被划为色目人,是二等;汉人和南人更是地位下贱。但在堂堂绍敏郡主眼里,棋盘上的石子即便是几等又如何?有用时捡起来,没用时便踢到一边。
此刻看着公子殊荣眼底翻涌的戾气,她竟有些不敢接话。
“我断小昭的链子,不是为了帮你找张无忌的软肋。”
公子殊荣信手扔下那张假面,继续往山下走,织金长袍的袍角扫过石阶,带起一阵风。
“我是怕夜里做梦,又梦见一个声音说——‘世道会好的’。可是,锁链勒进骨头里,多疼呐,他们到死都没等到好转的那天。”
赵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比张无忌更难懂。在这乱世中,张大教主的仁善像火,刺眼夺目又烫人;可这绿眼睛的色目人……
她看不透他。
赵敏追上去,几步便与他并肩。
“那又如何?断了一条锁链,还有千万条。小昭就算没了脚链,不还是要跟着张无忌?不还是要被明教那群人当丫头使唤?”
公子殊荣脚步不停,却侧过头看她。月色爬上他的脸,显出本相中的冷峭。
“至少她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再听锁链磨骨头的声音……总好过郡主,夜夜思索着要布下天罗地网,却不知哪一天自己也会被算计进去。”
赵敏被他说得心头一堵,正要反驳,但见他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是张油纸,在残存的余晖下泛着暖黄的光。
“你拿的什么?”
“松子糖。”
他随手丢进嘴里,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吃不吃?”
赵敏哼了一声,没应,却还是被他硬塞了一颗到手心。
说话间,一行人已至山下,解了拴在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暮色已至,他们得快些找个安全的地方安营扎寨才是。
公子殊荣在前面骑,赵敏策着马靠过来,犹豫了一下,仍选择开口问:“你小时候……也被那样锁过?”
公子殊荣的马慢了些,侧脸在月光下一半明一半暗。
“比锁链更糟。”他淡淡道,“你们的蒙古兵可不会管谁是二等民,谁是三等、四等,他们把我们串在一根铁钎上,像赶羊似的往大都送。有个小女孩,比小昭小些,也是蓝眼睛,总哭着要吃糖。”
赵敏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
“铁钎磨断了她的脚踝,她就那么吊着,糖没吃到,人没了。”他说得平铺直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赵敏看见他的马鞍上有着新掐出的浅痕,“所以啊郡主……锁链这东西能断就得断,管它后面还有多少条。”
夜色渐浓,官道两旁的树林里传来虫鸣。
赵敏忽然从怀中摸出那颗松子糖,剥了油纸塞进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开的瞬间,她想起发财坊的酒、昆仑山的水、武当山的剑,以及眼前这人总带着戏谑的笑。
原来,再冷的算计里也难免藏着点没冷透的热。
“喂!”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到了万安寺,给那些和尚道士也分点糖?”
公子殊荣侧头瞧她,月光落在她沾了糖屑的唇角,竟比那顶玉冠还亮。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里没了嘲讽,只有点真真切切的快意。
“行啊。不过得算在郡主账上——毕竟,你才是主谋。”
“谁跟你主谋!”
赵敏瞪他一眼,忍不住扬鞭加速。
马蹄声渐急,远处的星子渐密,倒谁把打碎的松子糖撒在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