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心知必又是发财坊那神秘莫测的情报网的一角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将军辛苦了。不必忧心,那是我的人。”
将领闻言,立刻应道:“是!郡主洪福齐天,原来是早有安排!郡主且先休整,卑职这就安排护送下山的事宜。”
他随即大声指挥士兵准备。
吩咐妥当,赵敏这才将目光转向身侧。
没想到这人倒比她这个当郡主的还显泰然,士兵们忙碌地生篝火、搭帐篷,他就施施然走到一块避风的岩石旁,掸了掸上面的薄雪,靠坐下去,闭目养神。
热腾腾的肉汤香气在冷气中弥漫开来。
士兵们手脚麻利,很快支起帐篷。赵敏被请到篝火旁铺了厚毡的地方坐下,接过士兵奉上的热汤。将领则侍立一旁,汇报着六大门派被擒后的悉数情况。
热烫祛寒,赵敏小口啜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岩石旁的那个身影。
士兵也给了他一碗汤和面饼。大约是瞧出他色目人的模样,脸上都带着明晃晃的戒备,动作僵硬得很。一个离得远些的,更是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既有轻蔑,又藏着几分被他气度慑住的畏缩。
公子殊荣却十分坦然。
他接过食物,甚至挑剔地瞥了一眼碗里的肉块,用未受伤的左手拿起面饼,慢条斯理地撕开,就着肉汤一口一口吃着。那般自在,那般理所当然,仿佛这营地和元军略带屈辱的侍奉,都是他应得的。
雪原上的生死与共,深壑边顺着手腕淌下的温热,裂隙热泉畔递来的那捧融雪……分明才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此刻在铁甲寒光里,竟已恍如隔世。
赵敏想问问他手上的伤,问问他滑雪橇的本事是从哪儿学的。可真踱到他倚靠的岩石旁,话到嘴边却成了:“发财坊的人,倒真同公子一般,神出鬼没的。”
公子殊荣唇角微勾,算是回应了这半是夸赞半是试探的调笑。
赵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身走回自己的帐中。这般休整到日上三竿,天色彻底大亮,队伍才启程下山。
士兵为郡主的坐骑铺了厚毛皮。末了,将领才牵来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马,缰绳递向公子殊荣,颇冷硬地说:“这位公子,请上马。”
公子殊荣才不在乎旁人是真心或是假意。他看了一眼马匹,左手在马鞍上一按,身体轻巧地翻了上去。坐稳后轻抖缰绳,黑马便顺从地迈开步子,跟上队伍。
赵敏被护在中间,他并不靠近,只是随意地控着马,走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
而后,一行人终于顺利地离开了昆仑,驶上大路,沿着被车轮和马蹄压实的官道疾行。草甸迅速被灌木取代,视野尽头,层峦尽染,或金红或赭黄。天空高远而湛蓝,迁徙的雁群排成“人”字,鸣声悠长。
望着沿途秋色,公子殊荣忽的想起那日与周芷若的约定。
那棵银杏,此刻想必已是满树金叶了?
可惜如今一个身在牢狱,一个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那峨眉金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时的话里究竟掺了几分真心?是顺手加深羁绊的手段,还是真有那么一刻,想睁开眼,瞧瞧那遮天蔽日的金黄如海?
金叶再美,终将零落成泥。
他将这短暂的思绪拂去,继续策马疾行。
依着赵敏的命令,全军全速赶路,夜里稍作休整补充粮草,天一亮便即刻启程。月余后,一座巨大而熟悉的城池终于显出巍峨轮廓。
将领策马靠近了赵敏,声音压得极低,请示道:“郡主,前方就是城门。那位公子……”
赵敏随着他的目光,不由地望向前方马背上那个孤傲挺拔的背影。尚未开口,却见公子殊荣已在队伍外围勒住了缰绳。
他没看将领,径直望向赵敏,运着一股内力将声音清晰地传来:“郡主一路辛苦,护送之情,在下心领。此处已是大都近郊,该告辞了。”
赵敏一怔,脱口而出:“告辞?你要去哪?”
“自然是回我的地方。”
“你……”
她原想将他一并“请”回王府,却是忘了他始终与自己不是一处的。压下心绪,方朗声问:“那下次有事寻你,还去发财坊?”
公子殊荣轻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的手:“瞧瞧那扳指。”
赵敏依言低头,便见指上那枚翠玉扳指,色泽温润,夕阳余晖里更似有流光浮动。
她心道:出自千面郎的物件,怎会没有玄机?那日从赌坊回去,于是迎着光看了,浸在水里瞧了,只差没把将它掷在地上摔个稀巴烂,好找找是否藏了机关。
然而翻来覆去检查了数月,只叫她确信了一件事——
这就是枚玉质通透、品质上乘的普通扳指!无刻痕,无暗记,无半分特殊。
眼下听他如此言语,似有玄机?可还有什么秘法是自己未曾尝试过的呢?赵敏愕然抬头,眼中满是困惑。
公子殊荣却已调转马头,对着她,也对着沉默肃穆的众将士随意拱了拱手。
“后会有期。”
不待追问,一声轻叱,□□黑马扬蹄,不疾不徐地朝着西城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