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气?
“不然呢?殊荣公子难道是在参禅悟道?”
他不答,反而沉声道:“这世上该不该的事太多。我以为你我这样的人,从来只论有没有用。”
赵敏歪了歪头,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哦,那周芷若呢?她那一剑刺得又快又狠,可不像无用之人。张无忌那小子胸口被开了个窟窿,若非武当几个牛鼻子拼了命吊住一口气,早去阎王殿报道了。哎呀,你那小美人,下手可真利索。”
“利索不好么?”他扯了扯嘴角,冷冰冰地说,“省得碍事。”
赵敏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咯咯笑起来,“她这一剑算是把六大派最后那点同气连枝的遮羞布彻底撕了个干净。张翠山的儿子差点死在峨眉弟子剑下,你说宋远桥他们心里头,这疙瘩不得结死?”
“这不是恰好随了郡主的意?”
“随我的意?”她拖长了调子,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是呀,自然是随了我的意。六大门派离心离德,明教群龙无首,这正是咱们的好时候。”
“郡主又想要我做什么?”
“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赵敏挪动脚步贴近了公子殊荣,近得足够看清彼此的眼睛,“一条船上的人,何必把话讲得如此生疏?”
他沉默了一瞬,改口道:“好。那么,咱们要去做什么?”
“来光明顶的统统被我请回了大都做客,留守门派的收不到消息只得苦等,咱们刚好就去找他们的麻烦。”她高兴起来,一双眼亮得惊人,“我扮明教教主,你扮……光明左使?青翼蝠王?你喜欢哪一个?”
“要我帮你易容?”
“才不要!”赵敏越说越兴奋,“天衣无缝多没意思,叫他们瞧出破绽来却只得听我的话,那才叫有趣呢。我们扮得像不像,像几分?全凭那些聪明人揣测。他们越是疑神疑鬼,越是要乖乖钻进我的网里!”
殊荣忽而想起赌坊那日她耳上的环痕,冷不丁道:“你也是拿这套对付的我。”
她故意将自己置于险境,要他以为他才是猎人,一步一步,令人心甘情愿地落入局中。
“对付?”
她斟酌着这个词,语调里的轻快落了下去,不很认同地摇摇头。
“那日分明是你技高一筹,看穿了我的把戏,何来对付一说?我不过是在赌桌上放了一枚彩头,而你也恰恰很喜欢,不是吗?”
她再次向前挪了半步,两人气息几乎交融。那是一种充满蛊惑的、近乎耳语的亲昵。
“就像现在。我告诉你,我们还有一场更精彩的戏……你,难道不心动?公子殊荣,你我这样的人,彼此试探、彼此利用、彼此欣赏……本就是这场戏中最有意思的部分。”
炉火兀的一闪,映在二人近在咫尺的距离,衬得赵敏这张脸艳丽得不可方物,亦照亮了公子殊荣眼底幽微难辨的光。
心动?
不,不如说是难得的契合。
公子殊荣是傲慢,是浮华,是赤裸的欲望与糜烂的享乐。即使生着一双被汉人斥为“不详”的眼,依旧凭借近妖的智计在这俗世的规则里如鱼得水。
一生安乐便罢了,这人的脑后偏偏生着反骨,骨子里是野性难驯,天性中写着不甘平庸。
赵敏不触他的傲慢,不驯他的野性,只拿捏着他对人心的漠然、对秩序颠覆的渴望,将这匹孤高的狼诱入了她野心勃勃的布局。
不是情,不是爱……
他们是搅动风云的同谋,是颠覆天地的共犯。
公子殊荣顶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笑起来,唇角的冷意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
“郡主好算计。只是,你既要留破绽,这破绽的分寸可要好好拿捏。玩火者,当心自焚。”
“那也得看是什么火。寻常薪柴,自然烧得起来。”
赵敏抬起手,指尖依着那件鸦青缂丝袍上的繁复云纹轻划,最后落在胸膛,点了点他的心口,轻轻笑道:“可我若是有一柄连月光也斩得碎的刀呢?有你在侧,这火,只会烧向我想它烧的地方。”
“……何时动身?”
“急什么?”赵敏悠然自得地拢了拢狐裘,面向古刹外的方向,“雪还在下,路不好走。况且……”她兀的一顿,几乎失声叫道:“那是什么!”
公子殊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外面本该沉沉的夜色竟呈现出了一种不详的红。他眉目一凛,提着刀,似鹰般飞掠而出。
是火光!
滔天的火光!
在另一面的山上,那本该是明教总坛的方向。如今,连绵的山影被灼热,浓烟穿透雪幕涌上夜空,将半边天幕烧得如同熔炉。
整个光明顶正在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