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轮回,纷争未休啊……”
倾巢鬼魅,片甲不留。
沐安宁吞咽唾沫,小心翼翼向群兽中心移动。
她刚刚看到了,有东西闪了一瞬。
兽骨被她一脚踩成齑粉,窸窸窣窣的木叶声不绝于耳。
她蹲下身,伸手将地上杂物扫开,一个怪异的图纹映入眼帘。
赤月予光,沐安宁隐隐约约看成了一些“图案”是古文字。她皱着眉凑近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仔细观察着笔势。
“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灵前”
沐安宁眼皮一跳,遍体生出寒意。不只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原因,她感觉胸闷气短,无法遏制的压抑和悲伤涌上心头。
皓腕震栗,重新覆盖在冰冷的刻痕上。
“忆吾八龄,椿庭弃养……”
忆吾八龄,椿庭弃养;幸得义父垂怜,收而养之;衔恩家姊慈怀,容吾于室。
姊自龆龀,见巾帼之姿;承白家训,卫国护家,纵血染黄沙,不容黎庶伤卒。
姊视吾同怀,授吾六艺,无有废弛;吾今如此,乃姊居功。
然吾忘严君之训诫,悖逆无道;负仲父之信重,弑姊害友,篡夺神权,揽天下于股掌。
今,吾瘗姊与姊友骸于此,剖半魂以祭。愿吾长栖厚土,姊得永眠。
“祭文……”沐安宁抬手按住胸口,错愕地看着被汗水浸湿的文字。
沐安宁下意识回头去看那倒下的异兽——那些,都是所谓魂魄滋养出来的怪物吗?
家姊是何人?祭文里自称“吾”的追悼者又是谁?
红月不知何时变更了方位,双月高悬不落,明昏晕染,和当初一念桥天桥骨街一般无二。
沐安宁忽而向着明月奔跑。
在余温消散的瞬间,祭文扭曲,黑雾腾升……
蔷薇被染血的手摘下。
回到猎所的苏寻义不断在脑海中重复描摹信纸上的线条,将地图和详解熟记于心。
他的左手多了道贯穿的刀伤,痉挛的手血流不止。
将信纸烧毁后,苏寻义找出绷带不断缠绕伤口,将半卷绷带染得血红。
敲门声响起。
苏寻义揉捻手心片刻,方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管理者五号,她重伤初愈,气场算不上友好。
“监视断开了,你在做什么?”无情的话语自满脸发丝下传来。
苏寻义面无表情坐回床板,拿出一瓶碘伏径直倒在左手上。
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满室更显寂静。
“怎么伤的?”
“打架。”
“只伤左手?”
“要不我现在让那丑八怪把我心脏刺穿?
“为什么不用恢复剂?”
“用完了。”
冰凉的手掐住苏寻义的脖子,他随意用来擦拭残渍的绷带再一次将伤口按压出血。
“你要痛死我吗,我亲爱的管事姐姐?”苏寻义的语气可谓冰冷至极,说书的机器人都比他有情感。
“我可不能让你死——鹤枝呢?”
“不知道。”
“你们不是经常来往?”
“一个月见不了一次算有来往,那我跟你算什么?同居?”
轻嗤一声,管理者五号将他甩开,不善地警告苏寻义:“别耍心思。在鹤枝没回来之前,你最好安分点。”
脚步声停在门口。
带钩的声音伴随一朵蔷薇飘到苏寻义耳边:“从前没见你喜欢蔷薇。”
苏寻义面不改色缠绕绷带,看也不看落在脚边的蔷薇。
“以前我也不喜欢蛇。”他咧嘴一笑,目光落在半缺的蛇尾上,“但是我一样喜欢管事姐姐你带给我的痛苦。”
“哼,记得去领恢复剂,别哪天死了。”
苏寻义知道,这是不打算继续追究自己伤到手背上的“义眼”了。
其实“义眼”在一开始只是摆设。他跟着沐国时准备“偷渡”到异界,那时候出现在他手背上的“眼睛”还只是装饰作用。
但自从上次主君见了沐安宁一面,苏寻义感觉到这只“眼睛”活了。但他也只是猜测,于是借着实验体变异兽又一次来闹事的机会,苏寻义借机用倒刺戳穿自己的左手掌。
一如他猜测的,他的手成了监视他的工具。
“多谢管事开恩。”
门口倾泻的天光被彻底阻挡在门外。
苏寻义张扬的神采瞬间低垂,他处理伤口的动作逐渐暴躁,绑带上的血浸染了一圈又一圈。
艳丽的蔷薇被短靴暴戾蹂躏,不堪入目。
他并不担心沐安宁的安危,有白玖桉那样不知品阶的异人类庇护,苏寻义深信,就算哪天他死了,沐安宁都不会死。
或者说,鹤枝会永远活下去。
他不屑于弄清“鹤枝”是何方人士,他只想完成任务,早点回家。
让我回家……
五官尚未长开的男孩泣下沾襟,瞧着也就五六岁的模样,怀里还护着一个看着更为年幼的孩子。
站在对面的人全身都是黑乎乎的,血盆大口一张一合,能生吞一个小孩。
弟弟在哭。
小男孩哭着不断安抚怀里不安的弟弟。
“哥哥,我要回家,让我回家……我好痛,我好痛……”怀里的弟弟哽咽呜呜,小手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袖,不敢放开。
那个黑漆漆的人离开了。
男孩低头抱住对方,轻轻蹭对方脸颊以示安抚,却让弟弟沾了满脸血。
他流血了。
“哥哥,流血!眼睛流血……”
床头的花灯亮起。
惊魂未定的席释景缓缓抬手覆上眼睛,不知真假的痛感仍未消散,一瞬间,现实与梦境难以分辨。
直到黑猫跳到他怀里,那双幽红的猫瞳里倒映着澄澈如初的棕眸。
他的眼睛还在。
席释景呼出心头堵着的气,掌心落在了黑猫头上:“谢谢……抱歉,做噩梦吵醒你了。”
“喵——”黑猫粗长的尾巴缠绕住席释景的小臂。
席释景顺着它尾巴看去,注意到被自己忽视了的花纹。
乞丐老先生说在他昏迷时捡到了他。他醒的时候,老先生早已把他脸上糊满了泥巴。
在角落见到云飞之后,老先生给他介绍了羽境的几个重要人物:座天使凡神使——国首风举,权天使凡神使——主将荒戮,大天使——云飞。
后来云飞离开后,咖啡店的客人突然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以一个暴躁雷系异能者为首,纷纷放出异能,消失在了原地。
他以为闹剧就此结束,老先生却拉着他“闪”进了咖啡店。等他去了淋浴间,方才发现满身卷草纹。
老先生和啡娘都说是异能幻化上去的,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消失。
但也是自那天后,席释景时不时会感到一瞬间的不舒服,甚至发展到现在,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半是真实的。
那时他还很小,陆伯父和陆伯母还相对清闲,他爸爸妈妈就会在不得空的时候把他送到陆家住上几日。
有次陆家夫妇暂时离家,他和陆知屿、陆知野两兄弟在客厅玩闹,却忽得被“掳走”。
那对当时还未曾有“异人类”这一概念的兄弟三人来说,太过灵异了。他们的身体进入应激状态,大脑暂时阻断了记忆,以至于他们基本将这件事情遗忘了。
席释景和陆知屿几乎毫发无伤,唯独陆知野的变化最为明显——迟钝、寡言。
席释景轻轻感受着掌心顺滑,温柔注视着黑猫,似乎是在自说自话:
“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