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境四季如春,花开千里,河海万亩。天有飞人布彩道云梯风桥羽幕,地有移民营福家小店娱所工坊。
如此国境,无人不羡,无人不憧憬;如此盛景,有人生妒,有人欲摧毁。
云飞还是卵的时候,日精月华星露无所缺。她吸食了最纯粹的力量,短短三个月便被诞下。
那时候,羽境人人道她是天才,是继她兄长后的第二个天才。
可是天意弄人,她直到三岁都没有觉醒能力。
祸不单行,暗鎏的恶意入侵,全境陷入生死存亡的境地。
而身为座天使欧法尼姆神使化身的国首风举,陷入失控狂暴状态。风举于其间觉醒的超凡异能“万轮眼”降临全界,暗鎏从中作梗,万民被恶意审判,一时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云飞至今无法忘记那一幕。
天使洁白羽翼成了累赘,开始藏入骨肉,血流与骨裂声充斥在她耳边,长满眼睛的可怖天轮成倍地增长,圈圈叠叠包裹住中心沉默的人。
眼珠在变异。
本该象征神使的金色眼珠开始分裂,转轮形的审判瞳异变而生,诡异的双瞳顶替了少年郎原有的冷傲,怪诞成了他的代名词。
恐怖的欲望气息禁锢了她的躯体。锁链穿透她的肩胛骨,朦胧泪眼与浮于半空的人对视。
“注视审判的眼睛。”
欲望在说话。欲望控制了她渴求兄长庇护的内心。
“阿昆……我疼……”
被唤作阿昆的人飞落到幼童身前,令人望而生畏的双双瞳无情注视着孩童。
“无礼之辈,审判降落。”
被恶欲操控的审判已然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凡神使降落的不是审判,而是罪罚。
无辜幼童,被迫因为本该合理的称呼,而遭受骨肉分离重塑、恶欲穿心的折磨。
暗鎏操控的一切,妄为人伦,罔顾天理。
“阿昆……阿昆!”
云飞忽而惊醒。
泪水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想要穿过她的胸膛,用血色为她苍白的脸颊添上两道腮红。
几乎是她出声的那一刻,风举就出现了。
没有翅膀,没有万轮眼,没有双瞳……
风举担忧地抱起眼睛红肿的孤妹,温柔而耐心地拍着她的脊背。
“阿媦乖,阿昆在,阿昆在……”
“阿昆,我不要你变成万轮眼,我不要,我听话,我保护你,你不要变成万轮眼……”
原来还没睡清醒。
风举了然。他将云飞换了个姿势抱在怀中,像摇篮一样轻轻晃动双臂,清润柔雅的嗓音在温暖华丽的羽室响起:
“风的孩子,接受大地的哺育;羽的使者,轻轻地安眠故土……睡吧,睡吧,沉睡在温暖的翼膀;听吧,听吧,聆听着遥远的呼唤……”
云飞重新睡去。
风举看着她不太安稳的睡眠,垂首落吻:“阿媦,对不起……”
“风吹呀,风吹呀,吹到了山岗吹到了海港;云飘呀,云飘呀,飘到了屋顶飘到了大地;人飞呀,人飞呀,飞到了头上飞到了脚下……”
云飞是被梦中的童谣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在刚睡醒的时候去寻找庇护:“阿昆。”
一反常态地,无人回应。
云飞一下子清醒过来:“阿昆!”
可是,入目不是她的卧室。
周遭巨木林立,溪流间或穿梭其中,野兔环顾,熊嚎似近。阳光穿过林叶围成的天然屏障,斑驳光影洒落在幼女潸然的脸蛋上。
身后的灌木在响动。
云飞紧惕回眸。
她的脑袋要撕裂了。她想着自己被亲哥哥丢弃了,想着这里是哪,又集中注意力提防着来人。
来人穿着黑色缀银异域风情服饰,云纹银绣典丽风雅,赤裸的玉足冰链缠绕,踩着泥泞石路之上,不染尘土。
“咦,有人?”黑衣男子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团子。
紧随其后的男子穿着紫色异域服饰,胸膛半敞,朱链长而至肚脐。
来人风格迥异。但他们的脸上都涂着蓝绿的斑斓色彩。
紫衣男子垂目,大步上前或许是想搭讪,却没想到那孩童直接开启了防御模式,亮出了比人还大的洁白翅膀。
“哦哟,来头不小。”
“天使脉?”
云飞低垂眉眼,明明是可怜巴巴的模样,但此刻仍能从她神情中窥见几分坚毅。
“不要过来!”
“乖乖,我们没有恶意。”黑衣男子扬起一抹温柔和善的笑,“我们是虹雉脉的,今日出来觅食,刚好闻到你的味道,就过来看看。”
虹雉脉?云飞听阿昆说起过,那是一个和天使脉一样稀少的族脉。他们不食荤,举族都住在羽境海拔较高的灌丛、草甸及裸岩多的山脉。
黑衣男子见误会接触,忙道:“乖乖,你怎么会在这?”
云飞不说话了。她颓然地垂下翅膀,鼻尖一酸涩,眼泪又落了下来。
“哎呦,乖乖你别哭啊……花肃,你倒哄哄啊。”
一直沉默的紫衣男子花肃开了口,倒不是为了哄人:“风举先生是你兄长?”
云飞诧异抬眸,浅绿的眼珠水光潋滟,却又顷刻黯淡。
“呀,来头是真大。乖乖,先生送你来这避难了?”
“避难?”
花肃回头睨了身后的大漏勺一眼:“哭了你哄。”
云飞抿唇看着二人,忽而上前行了见面礼,而后道:“羽境天使脉云飞。不知二位羽胞可否告知云飞实情?”
虹雉脉二人皆是左腿后撤,单膝悬地,平视回礼。
“羽境虹雉脉羿飞。”
“羽境虹雉脉花肃。”
“其实也算不得避难。”羿飞起身后解释道,“是上宫那边的三长老施虺突然来访,说是要商讨一下上宫羽境的边域问题。”
“我猜他来者不善,你们天使脉族域或许是要发生什么事,先生才会将你送到这里……但是,还是很奇怪啊。”
云飞充满着渴求的求解眼神刺激到了羿飞。
羿飞一时也不太好意思说,扭捏两下,才犹犹豫豫开口:“就是——风举先生力量强大,我想即使施虺真要对云飞你动手,恐怕也得过了风举先生那关。所以……”
“羿飞意思是阿昆有危险?”云飞有些难以置信,理智告诉她,强大如风举那样的人,不会出事的。
花肃却摇了摇头。单凤眼让他冷峻的面容看起来很冷漠,但他对云飞的语气很温柔,和他对羿飞说话时的淡然语气不同。
“不一定。或许先生是另有打算。比如,先生之前有没有隐晦地跟你提起些什么?”
提过什么……
云飞思绪一下回到了那一日。落地窗前,阿昆第一次与她谈及“责任”。
会是人类吗?
但是,面前二人可信吗?云飞欲言又止。
可是,如果真的是阿昆将她送到这里,说明他们是可信的。但若阿昆相信虹雉脉,为什么不直接把她送到虹雉脉族域域口?
一定漏了什么,一定有她疏忽的地方。
“风吹呀,风吹呀,吹到了山岗吹到了海港;云飘呀,云飘呀,飘到了屋顶飘到了大地;人飞呀,人飞呀,飞到了头上飞到了脚下……”
童谣?
云飞愕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唱过、听过这首童谣了。因为那一场变故,某些意义上,正是这首童谣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