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吗?为了给鎏君准备这份大礼,我和阿姐可以付出了好些心血——鎏君,你该入土了。”
“入土?”像听到个难得的笑话,鎏君挑眉打量忽而硬气起来的人,“一片花林,有什么值得我惊恐的?”
“红尘作水,心坠淙淙,目无汩汩。”师行湛闭目,念着不知所云的词。
可鎏君却是熟悉,他眉眼间的懈怠骤然消散,磅礴黑雾穿透师行湛的躯体。
琴音起。
或喷涌或聚流的血液在琴声中慢慢汇聚。
白发人于树端浮坐,悠悠琴音奏响,地下的虬根见了天光,躯干的藤蔓跳起蛇舞,枝干的繁叶吃了新血。
师行湛跪于地,双手朝天,似祈祷天地,似托举凝聚的血灵:“噎鸣煌煌,衡规赫赫,行湛奉血为祭,镇欲鬼无间,佑异界万民!规则有纳,时间有证,上古琴引祭献路……”
“快住口!本君让你住口!”
鎏君发了狂地制止,可只是加快的血汇聚的速度。
钟鸣。
“衡规赫赫,规则应许,法则唯诺……”
“噎鸣煌煌,时间为证,溯进皆允……”
不知有多少人的低吟合鸣,在浑厚钟声中清晰可闻,撼天地,也撼人心。
“天地许我一界安,天地镇其恶欲鬼!”
最后一滴血流尽。
“琴熙!你好样的!”阴鸷冷目落在树上人身上,鎏君抬手,凝出长武。
血聚成的人没入天行客中,钟声散,祭成。
他飞身而上,在针对自己的铺天威压中,直攻被木叶保护的人。
叶落一次又一次,枝生了一根又一根,琴音不绝,生息不灭。
长武与枝叶持续对抗之时,如流琴音转急,声声铿锵。
轰——
云端罗刹现。
铿锵之音进入尾声,长武破开层层枝蔓砍向长琴。
“卫槐清,我们该两清了。”
罗刹驻三界,朱雀环天门而啸,大道生,人异于百年后再通来往。
琴未断,武未折。
喧嚣静止,数不尽的齿轮和钟表出现在空中。
“咔哒。”
时针停驻,分针倒回。
“阿姊,用半条命开门,你还有杀我的力气吗?”
“幺君!你个疯子!你竟然敢利用三魔为你的计划铺路——疯子!疯子!”
“靠。黑曼巴真是……败得彻底。”
齿轮逆转,时针急旋回转。
鎏君愣愣地看着花林出现的另一个自己。
他又看到,自己的对面,有执剑而立的白瑛,也有跪地已无生息的崔瑛。
两人一前一后,生死并立。
“天地应我暗鎏召,君当是我暗鎏君!天门开,黄泉傀,随我辟盛世!”
他看到琴熙身后、自己的对面,是那个和他做了交易的欲魔在叫嚣。
它的身侧,白虎亮爪撕裂了它,朱雀涅火重塑了朱雀柱,审判令箭和空间同筑成牢笼,将不断生成的傀儡军镇压。
什么天门开,什么黄泉傀?一入人界,离火燃尽,灰烟皆无。不入人界,囚于审判,灼灼离火中,生生不息的绝能成了死而又死的折磨。
琴声绝。
与专武相抵抗的力量骤然消失,鎏君一个失力,从半空跌落,正正掉入下方的自己的身上。
“笔为媒,字成界,秩序修正。”
通天巨笔立世,毫下墨成河,笔下字生界。
白瑛抽回剑,淡然抹去其上血渍,再抬眸,总如静水的面容绽放了最为粲然的笑,和当初菡萏那幅画上的恣意将军一般神情。
她看着已断发斩情的义弟,笑道:“槐清,你自五岁被我带回家,你的才学,是我教的。”
“可你也只养了我二十年而已!”
“二十年还不够吗?”白瑛扬眉,轻巧将剑收回,“我比你多遭了生死二十年,这就够了。”
“槐清,阿姊是俗人,也不是俗人。你的红妆聘礼对我来说不如当初路边老乞令我动心动情,你的天下共主不如三哥转赐我朱雀庇护真诚,你埋在第二域的骸骨和所谓祭文悼念,比不上杜娇兄妹二人羁绊半分。”
“剖半魂是假,镇压鹤仙是真。”
白瑛每说一句,天地就多崩裂一分。
“复盛世是假,杀了天下所有人来助你实力大增、摆脱暗鎏是真。”
“你与人类合作是假,借我不忍天下为你所屠之心而逼我闭门分身为真。”
卫槐清半垂眸看着坦言的白瑛许久,在看到出现在对面的另一个已经献祭的虚影上时,他忽而大笑了起来。
泪花混着血滴在了地上。
一滴浑,满地浊。
天地似不堪接受鳄鱼泪,其间裂缝越来越大。
卫槐清捂着脸将笑意压回腹中,他抬眸,指向白瑛,指向天神笔,指向献祭而死的崔瑛,指向献祭而死的师行湛。
他狞笑不已:“那又如何!真真假假于此天地毫无意义!”
“我的目的是让天下死,让天下重生为我奴!而你——你们,想救世。可你看看,世间,哪还有活人啊?”
“你看人界,阿姊,那大街上被我控制了的人类,他们跪地叩首求着虚空放过他们的可怜模样,你瞧多动人啊!”
“你看你相信的那些什么连珠,一个个的还不是遍体鳞伤,命不久矣?”
“上古宫主死了,大队长被你派到人界抓一个偷了异能的人类,二队长孤立无援,三队长在人界杀了你,四队长不过是个不顶事的烂泥……”
“羽境国首是重瞳怪人,奈拉索域城主闭城不出,五象恐于预言不助,星镇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天下只有你们几个想救世。”
卫槐清擦去眼角濡湿,看向白瑛,虔诚眸光如当初予宁初见:“阿姊,我没杀人。”
“杀人的,是你们这些救人的。”
“他们跪地求饶,他们危在旦夕——当初孙庄年自刎,杜娇跳楼,罗琪和高昊擎双死,席释景死而复生,沐国时坠桥,苏寻义、沐安宁成了载具,现在又多了师行湛自献保异界——真是数不完的冤魂啊,他们都是为了你们的计划死的。”
“阿姊啊,幺君啊,万万人敬仰的圣人啊——哈哈……你们!才是该死的人。你们,才是为了欲望不折手段的魔物!”
“你们,才是暗鎏。”
他轻飘飘说完最后一句,若有所感,仰头伸手,接住了另一个空间的自己。
回归的充盈感呐……他喟叹,抬手风气,黑发染紫,面生魔障。
“欲念为钥,茸茸以祭。碧落坤灵,迎我暗鎏。”
天神笔散,三世重叠,虚实难辨。
暗鎏与卫槐清彻底合为一体,他们以身为剑,势无可挡,穿过三象,所过之处,万物不生。
白瑛呢?
她该死。卫槐清一边杀红了眼,在人类和异人类的痛嚎声中,将心中恨意挥出。
血,越多越好。
骨头,堆成山才好。
谁也不能阻挡他,谁也阻挡不了他!
白瑛闭眸,她回身,看向跪地瞑目的另一个自己。
“羿飞。”
“诶诶诶,小的在呢。”不着调的雅音自虚空出现,羿飞脸上的虹雉纹比初见亮堂了不少,贯连脖颈和肚脐的玉链绕着血气。
他围着跪地的人打转:“哦哟哟,死了的圣人,第一次见呐,真新鲜。姝娘可有手机那玩意儿?帮我拍个照打个卡。”
“我没有,你可以让源父给你画一幅。”白瑛不催促他,任他对着其打量。
羿飞摇摇头:“那可别,我可不想要第三个我了,我有一个花肃足矣。再来一个,我还不如自己生一个,省得再剖我一半源力。”
“姝娘啊,你就没想过会有意外吗?人界的奶茶店成了暗鎏据点,他们成功将人界围成了狩猎场,现在所有人被控制了精神,死伤无数。”
“还有当初那几个人类,可都是走过鬼门关的人呐。”
羿飞站在血阵中,与白瑛对望:“我觉得卫公子说得也不错,你我啊,也在屠世。”
“这场救世,我认为和孙莲用‘神降’救自己、用‘如彼花’救祝简无甚区别。不过都是‘圣人’为了心中所谓救人救世的欲望,而制造的一场灾难而已。”
白瑛淡淡看他,颔首同意:“确实。”
羿飞含着笑,微笑着等待了许久,也没等到下言。维持的风雅假面崩散,他挑眉疑惑:“没了?”
白瑛抬剑拍拍他腿:“别贫了,你和梦微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少在这学那圣人善佛慈悲为怀。”
羿飞笑然,又收神敛目,将双手分别置于盘坐相对的两人头顶。
“碧落昭心,黄泉赋心,鬼丝牵两岸,提魂,入皮,画心,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