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忙时,林新叶偶尔遇见他们下工,淡淡打个招呼,一切如往常般疏离。
唐鹤眼神躲闪,如坐针毡,那两个月夜绝非幻想,直觉带来了不好的预感。
从旁人口中了解到,她非恶人,但也绝非什么好人,只要离开知青点,唐鹤不免疑神疑鬼。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想多了,但转瞬又被否认,他忘不了月夜下那双平静的眼睛,平静到彷佛刻意禁锢着,不能使一丝波澜掀起。
不过他向来不愿与人起冲突,村中林家势大,他势单力薄,不能交恶,他怕遭殃。
只是他苦苦思索,总想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时候得罪她了,好焦虑,看工农兵大学生名额有没有机会,希望再渺茫终归是个机会,早点回城就好了。
连日情绪紧张,他的面色愈发苍白,连心思最粗的程嘉栩都察觉到了。
知青们劝说唐鹤去看看赤脚大夫,唐鹤都搪塞了过去。
对于去看医生,唐鹤心态并不积极,生活困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源于过去的阴霾,哪怕深受光荣劳动的洗礼,亦免不了对自身深藏于心的厌弃:究竟继承了怎样可恶的血脉,才会失去了至亲的爱与呵护。
年少的漠视排斥,让他并不懂得照顾好自己,甚至厌弃自己,另一方面,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还年轻,挨过去就好了,全然忘记了这份苦痛几乎伴他走过了少年时期。
这份隐隐的消极被林队长打破了,林建国一个大老爷们,队上那么多抓生产的大事,他哪会注意到这些小事,直到闺女提醒了他,他才觉得这小子脸色太白了吧,脑子是不灵光吧,干活不要命,但他还要名声,要是知青累死在地头,那他还有什么名声,要被隔壁的臭老刘挤兑死了。
不去看觉得麻烦,去看了更是麻烦,好好一个青年小后生,竟然营养不良,胃气弱。
田埂边,老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林建国还没走开,听来听去,感叹城里人果然娇气,以往的好感淡了几分,下了乡就是庄稼人,庄稼人侍弄庄稼都有心无力,那有啥用。
改日得看看有啥轻省活计,人要是干出毛病,他不好向交代,听说还是个独子,难办。
另一边,沈德胜一边叹气一边收拾好药箱,让唐鹤吃完饭后去他家拿药,唐鹤不好意思低下头,连忙答应,返回地头。
沈德胜放好药箱,接着下田锄地去了。
“老沈,你说这城里的学生娃娃就是金贵,动不动就这病那病,还不如我们乡下人结实,城里也没什么好嘛。”
“那你还送你娃进城干什么,老林。”旁边人笑了起来。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年轻人身体差成那样的确少见,太节俭了。”
午饭后,林母神神秘秘拉林新叶出门采豆角,两个跟屁虫想跟上去,都让林母赶跑了。
豆角青翠鲜嫩,好长又好吃,几乎家家自留地都种,林母看着女儿认真的动作,欲言又止。她摘下一把豆角放入菜筐,抬头看去,绿叶缝隙间,女儿还是那样沉稳安静。
知道休想让她主动掏出半句话,她赶紧亲亲热热开口:“妈跟你说件事。”
“嗯。”林新叶眼皮不抬半分。
“你这死孩子,这可是好事。”
“妈,你说,我听。”林新叶树叶一刮,脚尖碾爆菜青虫。
林母眼角抽抽,别人的姑娘见那虫啊,蛇啊,跑的一个比一个远,她家这讨债鬼,小时候要不是她紧紧看着,这死孩子看啥草啊,虫啊,眼冒绿光,恨不得都往嘴里塞。
幸好,她现在只是弄死了事,不下嘴了......想啥去了,赶紧说正事。
“今早我去洗衣服,可巧了,你猜我遇着谁了,你金阿姨,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办满月酒,她可给你封了个大大的红包。”还偷偷送了个据说是很灵的符。
“嗯。”林新叶点点头。
没印象,不重要。
林母兴奋的状态如遇冷水,心凉飕飕的,恨恨道:“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瞧你这没心没肺的模样,你金阿姨嫁到镇上去了,这么多年没见了,要不是这次来拿药,还遇不上呢,她命好啊,嫁了个吃公粮的.......”
林新叶低头看了她一眼,放空耳朵,任她絮叨。
“......她跟我说了一个人,是她娘家侄子,在镇上纺织厂看仓库,家里三兄弟,他是老幺......”
林母意犹未尽地住嘴了,观察女儿的反应。
“妈,你费心了,但我有目标了。”
“目标?目标!”林母怔住,理解过来后瞠目结舌,女儿怎么突然开窍了,之前找了多少媒人,都不松口,愁的她以为她是铁树投胎。
林母迅速将几条村的后生捋了一遍,女儿看上谁了,不可能啊,她女儿又冷又傲,极端的那种,所以她不敢想能村里人结亲家,怕结仇。
村里村外的小伙子们被她揍得服服帖帖的,哪个不在她手里折过手脚,以她目中无人的本性,哪里会看得上比她弱的弱鸡。
以前没看上,怎么现在改性子了?
不对,村里可是又多了几个年轻后生。
林母小心翼翼开口:“你看上谁了?”
“还不到时候。”
林母急了:“你都十九了,再不找就老了。”
“不是我年纪大,而是他年纪小,不能破坏未成熟的株系。”
林母习惯性忽略她的怪言怪语,嘴角抽搐:“你看上那程知青了?”
林母几乎笃定了,至于另一位未成年,直接被她抛之脑后。
唐知青那差劲的身子骨可是传遍整个公社了,她女儿喜欢健壮的小孩,哪里会看上他。
“不是。”皮肤黑黄,孩子会丑。
林母彻底惊呆了,近乎无言,真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