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原先紧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尤归的视线之中缓缓地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白色。他想:我这是终于来到了地狱吗?怎么和想象之中的黑暗完全不一样。
他有些失落,因为在下地狱之前他还在走马灯,还没走到李不诺亲口拒绝他的那一幕。
尤归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胳膊,却发现他能感知到胳膊的麻痹和疼痛。他心下一惊,挣扎着稍微歪过头,转眼看见了正趴在病床边,半边脸颊埋进臂弯的李不诺。
他愣住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禁想要抽出被被子死死裹住的手臂去触碰病床边的人,以便查验是否是李不诺的真身。抽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他怕这真的是李不诺,而他的动作会把李不诺吵醒。
然而李不诺先他一步醒来了。
尤归看见李不诺醒来的瞬间微微睁大双眼,然后嘴唇张开又闭上。他忍不住说:“你……一直在这儿吗?”他本来还想笑一笑,但是嗓子眼实在是钝痛。
李不诺呆呆地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尤归艰难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他,但是当他的手掌真的快要接触到李不诺的皮肤的时候,他又不由自主地悬在了半空之中。因为他仍然担心李不诺会抗拒这一行为,他不想再被李不诺说“恶心”,虽然他也许知道这两个字只是李不诺的气话。
下一秒,李不诺却出乎他意料地慢慢靠近,主动把半张脸贴进了尤归的掌心。
尤归听到李不诺语带哽咽地说:“我、我好想……”
李不诺的表情仍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一句话里的宾语也不翼而飞,尤归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仿佛看见了奔腾不息的流水愿意为了他一瞬间的驻足而停留那般悸动。
尤归感受着手心里面那一丝温热,终于还是忍着难耐的痛楚笑了一声。
他哑声道:“你好想什么?”
李不诺抬眼看他,嘴唇嗫嚅半晌。尤归发现他贴在自己手掌心的脸越来越烫,也不打趣他了,“好吧好吧,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了好不好?”
然后他听到李不诺闭了闭眼,就像豁出去了一般,声音发颤:“我说我想你了……我害怕你出事。”
尤归挂在嘴边的笑僵住了。
李不诺觉得难堪,说完之后猛地站起身来,扔下一句“我、我出去缓缓”,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身后,尤归还躺在病床上。人走了之后,他缓慢地抬起刚才贴着李不诺半边脸的手,悬在眼前一抓一放。他看着逆着光的手掌,确信手心的纹路上确实……被李不诺的眼泪流经过。
“大少爷终于肯醒了?”没过多久,病房里又进来一个人。冉杨无比自然地坐下,看着他抬眼盯着自己的手掌,问道:“你准备转行研究手相了?”
尤归放下手,懒得和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说话,没好气地说:“你来干嘛?”
“真是太重色轻友了吧?”冉杨叹了一口气:“我又迢迢千里赶过来没得到任何好处。但是这回你是不是该谢谢我了?”
尤归打算挑眉,却失败了——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眉毛已经被绷带缠住了,现在灵活程度堪比放了十年齿轮全部生锈的老自行车。所以他只能口头表达:“为什么。”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给李不诺灌了多少鸡汤。而且我观察过,他绝对喜欢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尤归沉默,说:“他对谁都一样。”
“不不不,你还不相信我?”
冉杨说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他谈恋爱谈得不算多,但是每一任都对他死心塌地,足以见得他在恋爱这门课上颇有造诣。他果断地道:“我不信一个对你没有任何感觉的人会愿意二十四小时不睡觉陪着你。”
尤归摆在一边的手指忍不住地动了动,就连注意力都不禁提高了。
“你不知道?”冉杨惊讶:“哦对,你才刚醒。三天前他到了这儿之后,饭也没吃就过来找你,被拒之门外了之后第二天一早又过来,中间进去探视过你一次,之后就一直在ICU外边等着,连眼都没合过一次,一直等到你从转到这里。”
尤归一愣,他的手攥了攥,指尖贴近掌心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道那儿的湿润。他的脑中浮现出李不诺憔悴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心脏就像被死死地掐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不过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些的。”冉杨观察着他的反应,找准时机摸出一个U盘说:“郎森让我过来把这个给你。但是我看你现在这个状态——”
尤归此时嘴唇苍白,头上还是满满的绷带,看起来实在是半身不遂。
“你还是等好得差不多了再看吧,我到时候再把电脑搬过来。行吗?”
尤归没回他这句话,只是问:“郎森人呢?”
“你别提这个了,我要是郎森肯定辞职了。前脚李不诺刚出事,后脚你又出事。他去跟《急速人生》的导演交涉去了,还要去处理你助理和跟你车的那几个人的事情。”
尤归“嗯”了一声,说:“好,你出去吧。”
“我出去?”冉杨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一样,“我才刚到好么?让我多坐一会儿行不行?”
“咳咳咳,”尤归瞥了一眼门口:“你真的想在这呆着?”
冉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刚才落荒而逃的李不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无语地用足以让李不诺听见的声音恶狠狠地道:“真是重色轻友!”
冉杨被赶走了,病房里于是又只剩下李不诺和尤归。
李不诺在外面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现在坐下来又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象这样就能掩盖他刚才做过的事情。在尤归身边停住,他说:“医生说过会儿来给你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