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宋千砚替白水掖好被子,瞧见白水眼下的乌青,轻叹了声后阖上门离开了,想着过一个时辰再来叫醒白水便好。
日晷淡然站立,晷针在晷面上悄无声息地偏移。日光所到之处,树影婆娑,长短不一的枝叶都被拉长了影子。
白水做了一个梦,本来她不应该做梦的。因为被喂进去的那一粒药不允许她有自己的意识,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做梦了。
高楼林立,人群熙攘,白水仔细去看,心口猛地一颤。
这些人,没有脸。
全部都是没有脸的人,在走路,在谈笑,在哭。
白水脚下踉跄几步,焦急环顾四周,有一个极其熟悉的背影撞进了她眼底,是妈妈。
那就是妈妈,穿着洗到发白的,拼凑着几块不同颜色布料的衣服,白水不可能认错。
她想迈步冲上去抱紧妈妈的这一刻,白水醒了。
奇怪,她怎么做梦了,还这么真实。
手上传来滚烫的温度,白水下意识低头看去,她的掌心正托着冒热气的血肠子。
哦,要把这些肠子带回去,带回去哪里呢?白水一转头便找到了答案,身旁何挽的脸薄薄的,纵使五官移了位,还是能看出死者安详地闭眼姿态,而身体却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科学的诡异姿势躺在泥地上。
与白水手上来自同一具身体的心脏和白色脑浆仓皇裸露在空气中,冒着缕缕热气。
地上大得厉害的货车车轮印还残留在何挽被碾碎头盖骨上,脸上……
骨头有的碎,有的没碎那么彻底,走了好几个来回才将占满湿泥的内脏与骨头一一捡回去。
村子偏僻,夜色降临。
白水认真地用清水将内脏洗干净,洗得干干净净,容不得一点脏污。以防内脏腐烂,她洗干净后去药房买来了福尔马林,将内脏泡在里面。而后在昏暗的灯光下,白水拿起胶水,仔细粘好骨头。
她的解剖学学得极好,随便摸到一块骨头都能清楚叫出骨头的名字,还有在人体的位置。
哪怕是碎骨,白水也有耐心一点点粘好,哪怕是软烂的皮肤,白水也懂得如何缝线会让其最好看。她的脸色一直都很平静,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医学考试,专心致志,全身心的投入。
骨头整齐排列在铺着白布的地上,人皮安静躺在骨头旁边,再旁边的透明罐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内脏。白水耳边传来远处的几声鸡鸣,她盯着这个不久前还在手里鲜活滚烫的人,就这样在一遍又一遍过的凉水与时间中也慢慢变凉。
“怎么办呢?今天还没给你过生日,你的葬礼我也去不了了。何挽,怎么办?”白水眉眼弯弯,是一如昔日与何挽玩乐的笑容,她笑着问身前的这个“人”。
白水看了好久,久到日头都升了上来。何挽三年前回到一个偏僻乡村,想安安静静的度过余生。白水因为被骗走了不少钱,忙着还债,这次是第三次来陪何挽过生日。
“我想想啊,架子鼓可不可以?”白水低下头,闷闷道:“我知道你想要很久了,可我老是食言。怪我吧,我应该早些来。”
随着鸡鸣声越来越响亮,小刀在骨头上滑动着,一步一步支起架子鼓的骨架,何挽的住处是个小院子,墙边还留着几把要耕地种菜的锄头。
支好了骨架,白水将那张有些破碎的人皮裁剪开,转头又去磨从那几把锄头上拆下来的铁,她手艺不大好,铁片没能磨得很薄,略显粗糙,只是她真的尽力了。
将泡着福尔马林的内脏倒入鼓内,钉子将圆形人皮与铁片完美贴合。
晚霞漫天,绚丽张扬又柔和。
白水对这套架子鼓非常满意,多漂亮啊,她这样说给自己听。
而后架子鼓底下被堆满柴火,还有剩下的一些皮。为了鼓面完整,白水取的是没有缝线的皮。
“噗呲——”沾有油的木头很快就燃烧起来,跳跃火光被晚霞无声包裹,白水眼底的光亮也随之闪烁。
“生日快乐,何挽。”
架子鼓烧得很干净,烧完的一瞬间,白水又醒了,她又做梦了。
站在医院楼顶天台的白水睁开眼,在黑夜中恍惚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她……回来了。
她习惯性的抱起一盆白色芍药,拢在腰间,作势要去清扫底下的垃圾。忽而白水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口鼻,企图将口中与鼻间的寒风阻隔,可惜徒劳无功。
这个距离,低头便是车水马龙,霓虹灯的不住闪烁,在她眼中全然变成了蚂蚁。这样高的距离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再跨一步,跨过低低的天台护栏就会两脚踩空……
一双手掌猛地用力,白水没有任何防备,被那双手掌重力推下了医院的天台,带着那盆白芍药。
尸体同那盆白芍药碎在医院的正门口,粘稠血色将医院门上LED屏幕滚动的几个红字拖入黑夜,刺眼又狰狞。
丰临市十三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