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低低燃烧的滋滋声。
良久,谢澜之再次听到那人苍老的声音响起。
“澜之。”
“是,陛下。”
当谢澜之带人走进诏狱时,不许动上前附耳:“大人,京州戏台的班主单独关押在伶人们的前一间牢房中。”
“嗯。”谢澜之简短回应,便带着身后黑色蒙面的人拐弯,朝最深处的牢房走去。
最深处的戎族幼童的牢房设有秘制的锁与门,而前面的牢房倒是僻静,方便说话。
谢澜之暗想,白水进诏狱,原是为了专门留了一个单独的空间给二人。她倒是比他还猜得准皇帝的心思。
到了牢房门口,谢澜之在保护皇帝的范围内自行退避数步,“陛下,有事唤我。”
黑色斗篷缓缓摘下,角落里的白止风抬头看过去。二人端详着对方,却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白止风开口了。“陛下。”
这一声陛下将周景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久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尤在昨日,二人对弈树下,举杯畅谈,无话不说。“嗯。”
“陛下看起来气色不大好,牢房潮湿,当以龙体为重。”横眉投下的阴影中,细长勾人的桃花眼眯起,笑意点点。
仍是那副随性洒脱的笑容,周景栖背手而立,衣袍掩盖住颤抖的手腕。他极力记住脑海中即将要消散的记忆,还有那人在疯狂叫嚣要将他置之死地的声音。
“止风,你的女儿很像你,从容淡定,不惧君威。朕第一次见到她,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可举手投足间已有过人的风范。昔日父皇对朕说,你是可用之才,但要防异心。可惜朕那时年少,见有如此洒脱之人,着实欣赏。朕本以为,你这般世外仙人,不会在乎名利等俗物。只怪我思虑不周,但已经过去了。朕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你也老了,凤临国需要新的帝王。”
话毕,白止风垂眼遮住眸中的泪光,叫出他二人无旁人在侧时的称呼。“景栖,良友难寻,但你应该知道,我来凤临国不是为了交友。凤临国国土辽阔,你最是清楚从何而来的这一块块土地。凤临国的地底下,埋葬了多少冤魂,你也最是清楚。帝王无情,我存异心。传位吧,让她们来。”
“昭儿与白水一动一静,昭儿虽骄纵,但监国之事让朕很放心她。白水这孩子性子沉稳,但狼子野心。朕,老了。”周景栖转过身去,阴影下,额间青筋暴起,袖中冷汗连连。
白止风眸子动了动,待到那人的身影真正消失。他低声吩咐:“许动,动手。”
谢澜之紧跟着周景栖,“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周景栖拍拍扶上来的手,尽量让自己想说的话简洁些。那人一来便无声息地便夺走了他的身体,这几年他只剩下一缕孤魂在体内,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国,他的妻儿与他人相伴。
但好在苏凛与苏承昭这两人本性重利,不愧是他皇室的人,亲情不过锦上添花之物。凤临国决不能落入外来人手里,哪怕战败,也决不能败在那个人的手里。
这几日那人用他的身体喝了些来历不明的药,身子日渐虚弱,他才得以趁乱夺回自己的身体。只可惜他已是残魂,坚持不了多久,他必须交代一些事情,不知那个人会用他的身体再做些什么。
“澜之,朕从未疑心过你爹与谢氏一族的忠义二字。虽说一奴不侍二主,但你可择良木而栖【1】。其余的事,朕多说无益,你问心无愧便好。”说完两眼一黑要晕倒下去,谢澜之眼疾手快扶住皇帝。
皇帝这话的意思是,昔日谢氏一族的谋反之罪并不是他扣下的,那便是……谢氏一族确有谋反之事,不——不可能。皇帝此话不止一个意思,他没有疑心过与谢氏一族确实没有不忠。那便是有人从中作梗,两头谎骗。
只是此刻谢澜之顾不上多想,唤人一同先将皇帝送回去。宫中眼线众多,帝王亲临诏狱之事非同小可,若是有人图谋不轨,趁机乱事怕是又要横生事端了。
刚帮皇帝掖好被子,殿外便传来了苏承昭毫不遮掩的声音:“放肆,一群奴才也敢拦本宫。本宫的父皇,难道还看不得吗?滚开。”
女子服饰华丽,金钗翠珠,蛇眼半阖。一众宫女和太监齐齐跪下,面色惶恐不安,心中已是叫苦连天。是谢大人吩咐了他们不得入内惊扰圣上,可面前女子可是太女,她们怎么敢拦啊。
正当苏承昭要上前时,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谢澜之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太女,陛下已经歇下。”
“哼,原是你在内。本宫听母后说,父皇午时过后便歇下了,怎的睡了这样久。来人,宣太医。本宫有要事要见父皇。”
门口的谢澜之并未退步,淡淡道:“陛下为何睡这么久,想必太女也应该清楚。半个时辰前,已有太医来过,太女不必忧心。若是太女执意要入殿惊扰圣上,那臣便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