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橘子汽水与紫色发梢
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海底,被无形的重量压着,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江沉月在混沌中皱紧眉头,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的气味。无影灯刺目的白光似乎还烙在视网膜上。
“嘀嘀…嘀嘀…”
不是心电监护仪。是…闹钟?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手术室冰冷的金属顶灯,也不是公寓天花板的极简线条,而是…一片有些泛黄的、印着浅浅蓝色小花的石膏板顶。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木头、灰尘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汽水的甜香?
她怔忡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狭窄的单人床,靠墙的书桌堆满了厚厚的习题册和试卷,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炙热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绿色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是她的高中卧室。
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枕边——没有冰冷的旧手机,只有一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密密麻麻的笔记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梦?
不,这触感太过真实。身下硬板床的触感,书桌上圆珠笔划过的凹痕,空气里燥热粘稠的气息……一切都清晰得不像梦境。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桌角放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闹钟,指针指向下午两点十分。旁边,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笔袋敞开着,露出几支用得半短的铅笔和一支笔帽上贴着卡通贴纸的黑色水笔——那是她惯用的。
指尖拂过笔帽上那个咧嘴傻笑的太阳贴纸,昨晚在旧手机上看到的那个褪色的贴纸瞬间重叠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鼻腔。
“沉月?睡醒了吗?下午有课,别迟到!” 母亲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
“知道了,妈。” 她听见自己年轻许多的声音应道,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推着那辆老旧的凤凰牌自行车走出弄堂,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气。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商铺,玻璃柜台里陈列着花花绿绿的商品,小贩的叫卖声混合着自行车的铃铛声,嘈杂而充满烟火气。
这是2008年的夏天。她,江沉月,十七岁,高二,市一中当之无愧的年级第一。生活像一张精确到秒的日程表,被学习、考试、竞赛填得满满当当,单调、规律,如同一潭平静无波的深水。
直到那个下午,一颗色彩斑斓的石子,毫无预兆地投入了这潭深水。
教室像个巨大的蒸笼。头顶的老旧吊扇徒劳地转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搅动的热风带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江沉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笔尖在物理习题册上沙沙作响,复杂的电路图在她脑中清晰地铺展开。周围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主任李牧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拍了拍讲台。
江沉月这才从题海中抬起头。讲台上,李老师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阳光正巧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女孩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嚣张地挑染了几缕张扬的紫灰色——这在市一中绝对属于“奇装异服”的范畴。校服外套被她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一个张牙舞爪的、江沉月完全不认识的乐队logo。
“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刚从内蒙古转学过来。” 李老师笑着说,“苏云晞,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眼睛像猫儿一样微微眯起,带着点狡黠和满不在乎:“我叫苏云晞,白云的云,晞是‘东方未晞’的晞。喜欢音乐和瞎画几笔,讨厌数学和早起。”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点明显的北方口音,像冰块撞进玻璃杯,瞬间打破了教室沉闷的空气。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和窃窃私语。男生们眼神发亮,女生们则带着好奇和审视。
“苏云晞,你坐到江沉月旁边吧。” 李牧川指了指江沉月身边的空位。
江沉月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看着那个叫苏云晞的女孩,像一团移动的、带着热浪的风,径直朝她走来。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廉价橘子汽水的甜腻香气,随着她的靠近,强势地侵入了江沉月鼻端。
椅子被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苏云晞大大咧咧地坐下,书包随意地往地上一扔,转头就冲她咧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学霸同学,以后多关照啊!” 那双猫儿眼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自来熟。
江沉月的耳根毫无预兆地发起烫来。她几乎是仓促地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电路图上。但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和符号,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微微晃动起来,失去了固有的秩序。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旁边这个“噪音源”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