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春舀出满满一小碗,想了想,一咬牙又加了小半勺,林娇娇心里默默欢呼,好春春,等姐姐好起来,一定给你加鸡腿,虽然不知道这里到底没有鸡腿。
然后,就看见春快步走到小火塘边,仔细拨弄着灰烬,添了几根细柴,等那火焰稍微精神抖擞地跳跃起来,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样式厚重古朴的小陶釜架了上去。
釜底接触火苗,发出愉快的“滋滋”微响,等了几分钟,她往釜里小心地倒了些清水,米粒被那双小手珍重地淘洗了两遍,捧在陶碗里,慢慢倾入冒着细密水汽的釜中。
清澈的水温柔地漫过金黄的米粒,轻微晃荡,火焰忠实地舔舐着陶釜底部,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细响,水珠沿着粗糙的陶釜内壁凝成水线,缓缓滑落,米粒在温水中慢慢舒展、浸泡、变得饱满圆润。
丝丝缕缕带着谷物原始甜味的蒸汽开始袅袅上升。
那股朴素却熨帖心房的甜香,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将林娇娇这缕异世的孤魂与遥远时空里关于“家”和“温暖”的记忆碎片勾连起来。
她微微眯起眼,像只渴望温暖的猫,贪婪地小口汲取着那带着水汽的、带着希望的香气,每一口都仿佛注入一丝微弱的生命力,流向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火光跳跃在少女专注而虔诚的侧脸上,那简陋的陶釜和小火塘,此刻成了这冰冷的石殿里唯一的圣所和光芒来源。
暖融融的米香越来越浓郁,霸道地钻入鼻腔,勾得人五脏庙都在擂鼓造反,林娇娇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想凑近点闻,结果马上被右肩那死心不改的剧痛来了个当头棒喝,闷哼一声又老实躺了回去,破伤口!耽误我吸食天地元气!
煎熬,漫长的煎熬,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
终于陶釜边缘,一个接一个圆润饱满的气泡咕嘟咕嘟冒起,争先恐后地破裂,释放出更浓郁的甜香。
金黄色的米浆变得粘稠如蜜,煮裂开的米粒在其中翻滚、舒展、彻底释放出所有精华,厚实的米汁裹着软烂的米粒在釜中慵懒地漾开,春用一根削得光滑的小木棒轻轻搅动,浓稠的米浆完美地挂在木棍上,拉出细腻柔韧的白丝,是时候了!
春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大部分柴火扒拉出来撤掉,只留下一点温和的余烬在釜底温柔烘烤,她迅速找来一只干净的粗陶碗,双手极其郑重地端起滚烫的陶釜,屏住呼吸,将那份朴素又圣洁的金色暖流小心倾入碗中。
金灿灿、热腾腾、颤巍巍的米粥。
它们在粗陶碗里慵懒又诱人地荡漾着,每一粒米都彻底绽放成了花朵的形状,米汤浓稠得几乎能挂壁,散发出比刚才更肆无忌惮的、带着热度的甘甜气息。
春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沿,被烫得倒吸凉气也不敢撒手,捧到林娇娇面前。
“妃主,小心烫……慢点吃……”她的声音带着心疼。
林娇娇用尽吃奶的力气,主要是左臂和腰腹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这小小的起身动作让她眼前金星直冒,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右肩的伤口更是像被针扎一样尖叫抗议,但她顾不上了,视线完全被眼前这碗散发着白雾、金灿灿的救赎死死黏住。
温润的甜香带着暖意强势地熨帖着肺腑,没有满汉全席的华丽,只有食物最本真、最治愈的味道,她甚至忘了用春递过来的那个简陋到可怜的竹勺,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伸出去,一把夺过那沉甸甸、厚实的陶碗。
“哎呦!”碗沿那惊人的热度瞬间烫疼了她毫无防备的指尖,她下意识地往回一缩,可那扑面而来的滚烫热量和粥的诱人香气,像小爪子一样挠在她心上。
饥饿和对温暖的渴求瞬间压倒了理智,她像个饿了几辈子的小兽,毫不犹豫地再次把滚烫的碗沿凑到唇边,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吸溜了一口滚烫浓稠的米汤。
“呼呼呼——!!!”
滚烫的米汤瞬间灼痛了敏感的舌尖和上颚,烫得她龇牙咧嘴直抽气,但顾不上了,那温热的、甜丝丝的、带着谷物灵魂的热流,顺着喉咙一路滑向冰凉的胃袋深处,所过之处,瞬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冷,连带着肩膀上那凶悍的疼痛,也似乎被这温柔乡给融化、安抚了那么几分。
眼眶瞬间蓄满了滚烫的热泪,一滴、两滴……不受控制地滚落,掉进微烫的金色粥里,荡开小小的涟漪,呜,自己好没出息啊,一口粥就给感动哭了。
尽管心里这么吐槽,但林娇娇身体比嘴巴诚实,她迅速低下头,把整张小脸埋向碗口,再次狠狠吸溜起来。
滚烫的米粥混合着滑润的米汤,烫得舌尖发麻但香得要命 ,那股原始的、强大的食欲支配了她。
她发出“呼噜呼噜”努力吞咽的声音,半张小脸都浸在蒸腾的热气和金色的暖光里,凌乱的鬓发垂在烧得微红的颊边,被涌出的眼泪打湿,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几缕俏皮地贴在颈侧雪白的肌肤上,狼狈又脆弱得惊心动魄。
右肩的伤口被吞咽动作牵拉,传来一阵阵不容忽视的刺痛,她也只是拧起秀气的眉头,从喉咙里挤出不满的哼哼,却一刻也没停下这狼吞虎咽的节奏。
就在林娇娇正埋头与那碗滚烫又甜蜜的“生存大业”进行殊死搏斗时,沉重的殿门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木头相互倾轧的呻吟。
吱呀——
一股凛冽的、刚从风雪室外带进来的寒气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涌入,殿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可怜的暖意,顷刻间被撕得粉碎、
林娇娇含着一口滚烫的米粥,烫得舌尖直跳,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脸,茫然无措地望向门口。脸颊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米汤渍。
门口,昭披着一件似乎还凝着细碎雪晶的外袍,如同刚从极寒之地走出的石像般矗立着。
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穿越昏暗的光线和蒸腾的食物热气,如同精准的探针,牢牢锁定在她,或者说,锁定在她那片垂在苍白脸颊旁、被热泪和氤氲的热气弄得微湿凌乱的鸦黑鬓发上。
他并未在意她捧着碗、腮帮微鼓、唇瓣被烫得微红甚至沾着食物残渣的模样,也完全无视了春吓得僵立当场、大气不敢出的惊恐。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解剖刀般锋利的探究,定定地落在那缕因泪水浸润又因匆忙吞咽蹭乱、此刻略显纠结地贴在细腻耳廓和苍白颈侧的鸦黑鬓发上。
那缕发丝,被体温和热气微微蒸腾,晕出朦胧的光晕,成了此刻昏暗角落里唯一流动的光泽,脆弱又醒目。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连火塘里最后一丝挣扎的火星都屏住了呼吸。
昭稳步走近,无声的压力如同沉重的墨汁在殿内晕染开,他在距榻前一步之遥处站定,身形挺拔如雪崖孤松。
他身上携裹的风雪寒气尚未完全散去,沉静的气势却已将这方寸之地笼罩,他没有一句寒暄,更没有问询伤势,深潭般的眼眸在她脸上刮过,最后定格。
低沉的声音响起,如同冰凌坠落在玉盘之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
“妃主昨夜高热呓语,‘烫一下’……”他刻意停顿,舌尖仿佛在掂量这三个字的分量,随即加重了尾音,带着刀刃般的冷峭刺向林娇娇。
“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