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枝嘴里含含糊糊的,小声哼出气音,将另一半橘子也一口囫囵吞下,“真是牙齿必报!”
庄清蘩朝两边翘的唇线渐渐抿起,她阖上双目,被紫衣包裹着脊背静静靠在车壁上。
她的背还不曾完全懈下力,挺直的模样像粘在上面的一块肉。
想到又要迎来一场“恶战”,庄清蘩没再和怀枝说些什么,慢慢养些精神气。
马儿哒哒蹄声渐弱,果决的掀帘声破风而来,怀枝双手引着庄清蘩下车,她收起不正经的模样,正色说话:“请大人下车。”
庄清蘩的眼眯了眯,很快便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半个杏眼变成一整个酸杏。
修长的指节在领口、衣襟处抚过,确保仪容完整,这位年轻的丞相从容下车。
很快便到了上书房,庄清蘩越过两侧乌泱泱的一行人,朝徽帝见礼,“臣庄清蘩拜见陛下。”
钱婕妤漂亮的眼睛里爬上一丝厌恶,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挂着敷衍的笑,弹捻掉蔻丹红指甲不存在的灰尘。
身后的钱政亦然,兄妹二人虽一前一后站着,皱眉间却如同商量好般如出一辙。
不见程懿,陆彧一人站在左侧,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漠得很,只鼻间微微耸动了一下,像吸入了一片轻飘的绒毛般发痒。
陆彧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橘香,再仔细感觉,还有点微不可闻的葱油香。
这点味道迅速挥发在殿内,像是根本不存在一般。
庄清蘩俯首,她连眼睛都未眨一下,泰然自若。
进来时,庄清蘩早已习惯性地用余光小心观察两侧。
此刻里头的人真是奇怪极了,有嫔妃,有臣子。
不过断断思虑一会儿,她的脑间却开始循环半张一闪而过的美人面孔。
岁月不败她的容颜,额间的皱纹像挂在眉间的一条弯弯银石碎链,每一亮处都闪着四时交替循环的光,燃出一炉独一无二的香味。
陆贵妃久居深宫,庄清蘩似乎都要遗忘她的模样了。
今日再见,只觉得她更加雅和雍容,像一块石头,虽不怎么说话,却将一切都记录在纹理上。
龙椅上的徽帝接过林公公新递上的茶,他抿一口,两眼放空,好像在眺望远方。
停了一个弹指的时间,徽帝才不紧不慢,“爱卿来了啊。”
庄清蘩结束行礼的姿势,她并未调整左右位置,只往后退两步,与徽帝再拉开一点距离,站在这两波人中间。
徽帝眼风扫过庄清蘩的小动作,将手放松地搭在扶手上。
陆贵妃的脸上是不健康的苍白,鬓间一点细碎的发打卷,像柳树细瘦的枝条在打摆。
她有些无力地倚着扶手,抬眸打量一眼庄清蘩。
徽帝清嗓,目光不看众人,指着司天监的副监正,“再给丞相说一遍。”
刘岁躬身点头,微微朝中间侧身,“臣夜观天象,两月来,见紫微垣东北角‘造父五星’星光闪动,直犯西南角天枢星,以至暗淡无光。而天枢星主中宫尊位,恐皇后娘娘被奸人侵害。”
庄清蘩凝眉,她认真听着刘岁嘴中的每个字,好似全然不知的状态,先朝徽帝贺喜,“恭喜陛下又添一喜。”
钱婕妤抻起细白的脖颈,眼里流露出点点不满,“李郡君便在东北角的清心阁,又恰好怀胎两月,怕就是这妖星。”
徽帝越过钱婕妤这句话,不置评价,“卿如何认为?”
“臣先斗胆一问,此事是政事算作还是后宫事?”庄清蘩没回答,而是意图对事情定个性。
“若是后宫之事,便是陛下的家事。臣为外臣,不便置喙。”
听到外臣二字,陆彧黑睫如蝶翅般蹁跹,他一双眼将位置定在中间,凝了一瞬又离开。
钱婕妤轻蔑一笑,她用指尖摩挲另一只手的蔻丹指甲,“龙胎自然算作陛下的家事,丞相若认为是政事,莫不是要指责我与陆姐姐干政吧?”
钱婕妤将身子优雅地半旋,朝陆贵妃的方向看一眼,颇有联手抗人之意味。
钱政的短须跟着轻轻抖,在心中为钱婕妤喝彩,只觉得妹妹这话说得妙,将巧言令色的庄清蘩赶在罅隙中。
管钱家与陆家是什么主意,先将这搅局的庄清蘩给赶出去。
徽帝的表情像新烧出的瓷瓶,是匠人得意的冰裂纹。
他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这是一对姐弟,一对姑侄,都算他的姻亲。
都是外戚。
“是政事,还是后宫事,婕妤说了怕是不算。”庄清蘩并未正眼瞧着钱婕妤说话,她始终垂眼面对徽帝。
钱如婳是家中独女,待字闺中时就养成了娇纵的性格。
出阁后,徽帝亦然包容她,后宫里良善性子的娘子偏多,她们让着钱如婳。
钱婕妤眼睛发紧,眸里似生起一股火,怒意使得她的唇色发亮,如抹了鹤顶红般鲜艳。
在钱婕妤发作前,庄清蘩云淡风轻补了一句令钱如婳不能继续的话,她道:“陛下说了算。”
“就事论事,你尽管畅所欲言。”徽帝这次反应的速度很快,只不过,他的态度依旧模糊,像起了一层水雾的镜子,虚化了映射的一切。
庄清蘩正色,她问刘岁,“东北角的宫室何其多,刘大人如何认为这不祥妖孽便是李郡君?”
“此乃举司天监全力,两位副监正反复推演所得,断断不会出差错。”刘岁躬身禀报,他四两拨千斤,不敢说这是他一人主缆的事。
听着刘岁说话,钱婕妤面色稍霁,她垂头,稍稍摆正自己的桃红披帛。
钱政坚持,亦跟着松一口气,她这妹妹是个烟花模样,炮仗性格,连徽帝都敢闹。
“司天监监正呢?”庄清蘩顺着刘岁喘气的口儿就问。
“监正大人抱病在身,无力推算。”刘岁回得不费力。
“所以此事只由两位副监正经手?”
刘岁默声,下颌跟着往下轻轻点两下,便是点头的模样。
庄清蘩不避讳地望同在右手边的钱家兄妹一眼。
到底是病了,还是没打点好?
钱如婳表现得十分自如,不惧庄清蘩打量。
钱政腰背绷得直直的,他微昂着头,亦不觉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