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的声音更低:“有个带着橘色牛仔帽、脸上有小雀斑、光着上半身、穿着黑色五分裤的黑发黑眼男人吃了霸王餐,就在大姐头眼皮子底下,那小子想要来找你,大姐头说要把他扒皮抽筋,然后卖了!”
洛尔坎穿好衣服,推开门,往外走。
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沿着小巷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哇哦,”他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她也能被人欺负了?哈,平时游刃有余的大姐头其实还是没有真的在海上讨生活的海贼鸡贼嘛。”
电话虫那边,阿奇歪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后面静静抽烟的多琳,又缩回来,压低声音:“你少说点吧,她现在正在气头上。”
多琳站在酒馆中央,嘴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她也没换,就那么叼着。
酒馆里的海贼东倒西歪躺了一地,有的抱着脑袋蜷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还有几个像堆垃圾一样的堆在墙角,桌椅板凳倒了一大片,碎盘子碎碗到处都是,汤汤水水流了一地。
多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回在柜台边上摁灭,又点了一根。
那个该死的橘帽小子吃了霸王餐之后,店里其他海贼也闻着味想要不付钱,他们围在门口,跃跃欲试,要是能白吃一顿,还能白吃一顿他们家的厨子,那就真的太爽了!
多琳呵呵一声,拿起狼牙棒就走过去,每个人都来了一下。
阿奇躲在柜台后面,只敢露出两只眼睛,看着那群躺在地上哀嚎的海贼,又看了看多琳的背影,缩缩脖子,不敢说话。
多琳吐出一口烟,她抖抖狼牙棒上的血迹,“还有谁想不付钱?”
没人敢应声。
多琳哼了一声,继续抽烟。
阿奇这才敢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虫说:“洛尔坎,你少说点吧,她现在正在气头上。”
洛尔坎走过小巷,看见路边蹲着一只小猫,黑白花的,很小一只,缩在墙根底下,正舔自己的爪子,小猫看见他,喵呜叫了一声,一个佯攻让洛尔坎以为它要过来,结果转身就跑,它尾巴竖得高高的,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小坏猫。
洛尔坎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好吧好吧,我一会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抓到他,”他说,下一秒他声音忽然拔高,冲着电话虫那边喊,“喂,大姐头,那男的怎么弄?”
电话虫那边沉默了一秒,传来多琳的声音,隔着电话虫都能听出那股冷意。
“付钱,然后,偿命。”
洛尔坎哦呼了一声,笑着说:“好的。”
挂断电话,他把电话虫揣进兜里,转身走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
巷子里光线暗下来,两边的墙把阳光挡住了大半,只剩头顶一线天,地上有几个水洼,映出头顶那一条窄窄的蓝天。
他走到巷子深处,解开裤腰带,正准备放水。
“哇哦,好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洛尔坎抬头。
房檐上蹲着一个男人,一手扶着帽檐,另一只手勾着肩上的绿色背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个人看起来十七八岁,头上戴着一顶橘色的牛仔帽,帽檐微微上翘,左边有各有一枚笑脸和哭脸的徽章并排别在那里,帽带上插着两个护目镜,他身上什么都没穿,就一条黑色五分裤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腰腹。
洛尔坎把裤腰带系上,动作不紧不慢的,仔细打量着屋檐上那个人。
黑发,黑眼,橘色帽子,脸上的小雀斑,光膀子,黑色五分裤。
洛尔坎的舌尖舔了一下牙齿,心想,这座岛真小。
艾斯蹲在房檐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洛尔坎的脸上扫过去,又滑到他的肩膀上、手臂上、腰上,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你好,”他脸上带着笑意,“这座岛上的纯白玫瑰。”
洛尔坎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仰头看着他,语气懒洋洋的:“不好意思,我这几天吃饱了,不想干那些事。”
艾斯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很认真:“我不是来找你干那些事的。我是一个海贼团的船长,我叫波特卡斯·D·艾斯。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和我出海吧。”
洛尔坎歪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艾斯眨了眨眼,想了想,试探着说:“嗯……玫瑰?”
洛尔坎拉长了语调,像是在逗小孩:“才不是呢——”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朝着房檐上那个人扑过去。
艾斯伸手抓住他的小腿,没让他踹到脸。洛尔坎半弓着腰,感觉到那只手很有力,五指扣在他脚踝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稳住他的身体。
两个人离得很近。
艾斯的脸就在洛尔坎眼前,近到洛尔坎能看清他鼻梁上那些小雀斑的分布,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洛尔坎盯着那张脸,心想,长得还挺好看的。
艾斯也盯着洛尔坎的脸看,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那道微微翘起的弧线上移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出洛尔坎的倒影,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收进了瞳孔里。
他握着洛尔坎脚踝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尔坎伸出手,一把抓住艾斯头上的橘色帽子。
帽子戴得很松,一拽就下来了。
洛尔坎把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扣。
帽子有点大,橘色的帽檐遮住了他半张脸,帽带上的护目镜垂下来,在他脸旁边轻轻晃,他往上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么一看,”洛尔坎说,“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艾斯:“谢谢。”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经常被人这么说,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的眼睛一直没从洛尔坎脸上移开,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一秒洛尔坎的另一条腿猛的踹过来!
艾斯一只手抓着洛尔坎的小腿,另一只手挡着他的腿,两只手都被占着,没法再挡第三下。
洛尔坎笑了,“小哥,手有力气很好,但也要抓住我。”
脚下用力。
“咔嚓——”
瓦片碎裂。
两个人从房檐上往下掉。
洛尔坎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身,想要调整姿势,艾斯的手还抓着他的脚踝,扣得紧紧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碎片从他们身边往下落,木屑和瓦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两个人的视线在坠落中撞在一起。
艾斯盯着洛尔坎的脸,瞳孔里映出那张年轻的面孔。
洛尔坎的头发在风里散开,黑色的发丝飘在脸旁边,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像是森林深处潭水里的光,深不见底,却让人忍不住想往里看。
艾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从房檐上掉下来的那种失重感,是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自己喜欢。
喜欢这个人的脸,喜欢他的眼睛,喜欢他抢走自己帽子的样子,喜欢他踹过来时嘴角翘起来的那道弧线。
喜欢他。
“砰——!”
灰尘扬起来,木屑四处飞溅,两个人砸进了下面那间空房子里。
艾斯躺在废墟里,后背硌在碎石和木板上,洛尔坎趴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姿势乱七八糟的,腿缠在一起,手臂交叠着,谁都没先动。
艾斯的手还扣在洛尔坎的脚踝上,指节泛白,五指收紧,像是怕他从指缝里溜走。
灰尘慢慢落下来,阳光从头顶那个破洞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
洛尔坎抬起头,看着他,艾斯的头发散在废墟里,黑色的发丝上沾着灰,脸上的雀斑在光影里跳动着。
洛尔坎伸出手,把艾斯脸上沾的灰擦掉,指腹从他的颧骨上划过去,动作很轻。
艾斯眨了一下眼,睫毛在洛尔坎的指尖扫过。
“你手不疼吗?”艾斯问,声音有点哑。
“还行。”洛尔坎说。
他看着艾斯的脸,看了好几秒,慢慢从废墟里爬起来,一只脚踩在艾斯的胸口上,稳住身体。
艾斯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扣在他脚踝上的手终于松开。
洛尔坎感觉到那只手离开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滑走。
艾斯把手收回去,搭在身侧的碎木板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洛尔坎脚踝的温度。
洛尔坎把那顶橘色帽子从自己头上摘下来,弯腰扣回艾斯头上,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停了一下,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艾斯那双黑亮的眼睛。
“我是洛尔坎,”他说,一边说着他脚上用力,让艾斯别忽略他真正的杀伤力,“不是什么玫瑰。”
艾斯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帽檐下那双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头顶那片被破洞框起来的蓝天,也映着洛尔坎的脸。
“我叫艾斯,波特卡斯·D·艾斯。”
洛尔坎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艾斯脑袋旁边,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呼吸都搅在一起。
洛尔坎盯着艾斯的眼睛,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么熟悉,这么亲切,这么让人难以忘怀。
明明没见过面,却像是认识了很久,像是在哪本旧书里读到过,像是在某个梦里看见过,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带着那顶橘色的帽子,带着那些小雀斑,带着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兜兜转转,父和子,要上同一对父子的船。
是你啊,我命中注定的船长。
真的是等你太久了。
洛尔坎伸出一只手,指腹从艾斯的眉骨上划过去,沿着鼻梁滑下来,在嘴唇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再次自我介绍,”他蹲在废墟里,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艾斯,声音放轻,“我是洛尔坎,出身香波地群岛,家里有一个父亲。擅长的是副船长和厨子的职务。”
艾斯躺在废墟里,仰头看着他,嘴角往上翘:“我出身南海,长于东海,家里有养母和两个弟弟,是船长。”
洛尔坎伸出手,掌心朝上,落在艾斯面前。
艾斯握住那只手。
掌心贴着手心,手指交缠,温热的皮肤贴着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彼此掌心里那些薄茧,还有脉搏的跳动。
洛尔坎一把把艾斯从废墟里拉了起来。
两个人站起来,身上都是灰,头发上沾着木屑,洛尔坎的白衬衫破了一个口子,艾斯的黑色五分裤上蹭了一片灰。
艾斯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把帽子扶正,帽檐压在眉骨上方,遮住了半张脸,他抬起头,看着洛尔坎。
“要跟我出海吗?”他问。
洛尔坎看着他,笑了,“好啊,”他说,“但先说好,你不许讨厌我,不然的话,我就跑了。”
艾斯歪了歪头:“那要看你要干什么了。”
洛尔坎笑了。
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堆满碎木和灰尘的地面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
三年后,在顶上战争的现场,艾斯才知道洛尔坎当年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海军本部马林梵多,广场上尸横遍野,海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艾斯跪在处刑台上,双手被海楼石手铐锁在身后,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硌得生疼。
他看着广场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冲过来,被挡回去,再冲过来,再被挡回去。
洛尔坎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袖子破了一条口子,露出下面被划伤的皮肤,他的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糊着血和灰,看不清表情。
他在喊。
“凭什么要觉得罗杰的儿子一定要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穿透了那些厮杀声、呐喊声、哀嚎声,穿透了那些刀剑碰撞的金属声,穿透了那些炮弹爆炸的轰鸣声,直直传到了处刑台上。
“我是西尔巴兹·洛尔坎啊——!!!”
艾斯跪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耳边是嘈杂的战场,眼前是漫天的血雾。
他终于明白了。
三年前,在那个小巷的破房子里,洛尔坎蹲在废墟里,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他,伸出手,说“再次自我介绍,我是洛尔坎”。
那一刻,洛尔坎看见的不是他。
是罗杰。
那张脸,那些小雀斑,那个笑起来的样子,都像是在照镜子。
洛尔坎看见的不是艾斯,是那个男人年轻时的影子,是那个让雷利追随了一辈子的男人,是那个让雷利在他面前哭过的男人。
兜兜转转,父和子,要上同一对父子的船。
雷利跟了罗杰一辈子,洛尔坎也要跟艾斯一辈子。
自从五十多年前,雷利放任罗杰上船,五十多年之后,他们的后代的命运也会交织在一起。
永远也不分离。
“……什么嘛,原来你喜欢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混蛋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