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想说什么,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居安!”
陆子昕脸上的愤怒和质问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软倒的宋居安捞进怀里,同时另一只手险险地扶住了那把差点摔落的大提琴。
怀中的人轻得让他心惊,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
“居安!居安你醒醒!”陆子昕的声音彻底慌了,他打横抱起轻飘飘的宋居安,对着闻讯赶来的酒吧老板急吼,“他的琴麻烦收好!”然后便像一头失控的困兽,抱着怀里失而复得、又再次失去意识的人,朝着酒吧外冲去。
他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生命体征,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比半年前那次抢救室外更甚。什么质问,什么冷静,什么狗屁的“陆医生”和疏离,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只要他活着。
桦县人民医院,熟悉的病房,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宋居安在病床上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吊瓶架。
手背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他的血管。
他微微偏头,就看到陆子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好像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背脊挺直,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
他正低着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宋居安打着点滴的手,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窗外的天色已经漆黑,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陆子昕深邃的侧脸轮廓,也将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倦意照得无所遁形。
他似乎察觉到宋居安醒了,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子昕固执地守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僵直的坐姿,仿佛一尊守护的石像。但宋居安知道他没睡,那呼吸声里带着太过清晰的克制与紧绷。
够了,真的够了。
这种小心翼翼的守护,这种掺杂着痛苦与责难的关切,比漠然更让他窒息。他不能再拖累他了,不能再看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因为自己而布满血丝与绝望。
一个念头,在疼痛的间隙里破土而出,迅速变得坚定。
这一次,没有了诊室的伪装,没有了酒吧的激烈,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寂静,和无法言说的心痛与复杂。
陆子昕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拂开了宋居安额前微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失而复倍般的珍视。
“还难受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宋居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担忧和后怕,鼻腔一酸,摇了摇头,泪水却无声地滑落鬓角。
陆子昕没有再说那些质问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流泪,然后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了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冰凉的手。
温暖,透过皮肤,一点点传递过来,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与孤寂。
“我去给你倒杯水”
陆子昕重新穿上了白大褂,仿佛之前的失控是一副假象。
宋居安起身,熟练的拔掉了输液管,在医院来的多了,他自己看都看明白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轻微的刺痛传来,塑料软管被蛮横地拽离血管,带出几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濡。
几乎在同一时刻,床头的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预期的慌乱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爆裂开来的暴怒低吼,混着那刺耳的警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病房里:
“宋居安——!”
椅子被猛地踹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子昕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几步跨到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骇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病床上脆弱的人。
他一把攥住宋居安那只正在流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月光下,陆子昕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的是宋居安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巨大痛苦的风暴。
他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嘶哑变形:
“当年甩我甩得那么干脆……现在连等我救你的这点耐心都没有了吗?!你就这么想死?!啊?!”
手腕上传来剧痛,但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宋居安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却奇异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随即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一丝殷红的血丝顺着唇角溢出,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笑着,咳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淬了毒的绝望:
“陆子昕…你明明…是恨我的……”
他看着陆子昕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愤怒,这难道不是恨吗?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背叛”,恨他成了甩不掉的包袱。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子昕紧绷的神经。
“是!我恨你!”陆子昕几乎是咆哮着承认,他猛地俯身,不是施加伤害,而是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将咳着血、脆弱不堪的宋居安狠狠地、紧紧地箍进了自己怀里!
染着消毒水味的怀抱,并不柔软,甚至因为主人的激动而显得僵硬。
但那怀抱又是那样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欲。
宋居安的脸被迫埋在他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动脉剧烈而急促的搏动,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杂着淡淡烟草和消毒水的气息——这半年,他学会了抽烟。
宋居安僵住了,所有的挣扎和绝望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凝固。
然后,他听见了。
听见那个十年未曾落泪、永远冷静自持的陆子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挤出来,滚烫地烙在他的耳膜上:
“我是恨你…宋居安,我恨你…恨到必须亲眼看你长命百岁…恨到就算把你绑在手术台上,一寸寸换掉你的骨头,也要让你活到一百岁…你听见没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崩溃的哭腔。那强撑了半年的冷静、理智、怨恨,在这一刻,在这个试图放弃生命的人面前,彻底土崩瓦解,露出了内里最原始、最柔软、也最偏执的深情。
宋居安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手腕上的疼,嘴角的血,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个颤抖的、滚烫的怀抱,和耳边那破碎不堪、却重若千钧的“恨意”。
原来,有些恨,是爱的另一种极端。是深入骨髓,是不死不休,是哪怕彼此折磨,也要纠缠到生命尽头的不甘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