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困顿的委屈、对故友汹涌的怀念、对眼前局面的无力、对儿子儿媳未来的担忧都交织在一起,猛烈冲击着宋镇庭的理智。
他咬紧了后槽牙,死死握住茶盏,才勉强压下涌上眼眶的湿意,和那股想要立刻上前确认、将谢熙宁护在身后的强烈冲动。
身后四名‘亲卫’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不稳,侧目警告他注意分寸时,府门外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通传。
“七皇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马从新娘的美貌和宋老将军的异样上转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着绯色龙纹锦袍、头戴玉冠的少年,手持一柄象牙骨扇,慢悠悠踱步进来。
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被极致宠爱出来的恣意与漫不经心,正是沧帝的幼子,七皇子谢允宸。
“哟,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还没错过最热闹的环节吧?”谢允宸扇子一合,懒洋洋地笑道,“父皇日理万机,抽不开身,特命小王前来,代他向堂姐和宋将军道贺。”
他目光扫过谢熙宁的脸,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又化为轻佻的惋惜。
“堂姐今日真是...啧啧啧~只可惜了,竟是嫁了个只会打仗、不解风花雪月的冷面将军,往后这日子,怕是枯燥得紧呐~”
谢熙宁敏锐地捕捉到宋镇庭方才的失态。
那真实的关切让她心头莫名一暖,这是她极少感受到的长辈之情。
但谢允宸的出现,立刻将这点温情冲散。
沧帝果然不可能袖手旁观!这位堂弟便是掐着点来抢风头的。
他既要在众人面前表达出他对自家侄女婚仪的“重视”与“关怀”,又不想让侄女因此过于风光,威胁到某些平衡。
这位受宠又无实权的堂弟,便是今日奉命前来“敲打”与“搅局”的最好人选。
谢允宸随意地摆摆手,身后随从立刻抬上两个做工精致的礼盒。
一盒是沧国帝所赐的雕工繁复玉如意,另一盒则是汐京最负盛名的“百味斋”出品的精致点心匣子。
“父皇赐下的是天家体面与恩荣。小王送的嘛,是哄女儿家开心的小零嘴儿,算是份心意。”
他摇着扇子,踱近两步,语气带着“推心置腹”的感慨。
“堂姐啊,别怪堂弟多嘴! 这将军府规矩大,人心杂,可比不得你在锦国宫里自在。
若是日后觉得闷了,或是受了委屈,尽管来宫里寻堂弟解闷儿!
虽说小王人微言轻,未必能帮上忙~但至少能听你倒倒苦水不是?哈哈!”
他说话看似关怀,实则既点明谢熙宁的孤立无援和他自己的尴尬地位,顺便还暗讽了宋凛川一句。
谢熙宁心知这位堂弟果然是来搅局的,但面上还是适时露出局促与柔弱,微微屈膝。
“谢七殿下关怀,将军府乃勋贵之家,规矩严谨本是应当。
且夫君待我极好,何来委屈之说?”
谢允宸见自己的挑拨对谢熙宁效果不不佳,又饶有兴致地转向宋镇庭,故作天真无邪地问道:“宋老将军,五年没得回府,感觉如何?哦,还有...您对我堂姐可还满意?”
“没得”二字被他刻意拖长,分明是在刻意提醒满堂宾客:宋凛川是多么无情!为了权,五年都不让父亲回府!
被曲解真相又无可奈何的宋镇庭袖中拳头紧握,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劳殿下挂心,老夫对这儿媳自然甚是满意。”
八面玲珑的高澄慧立刻上前打圆场,笑容满面地引七皇子入上座,心中却叫苦不迭,对谢熙宁的怨怼又深一层:真是扫把星,才进门几天,就招来个难缠的祖宗!
七皇子这么一搅和,接下来的敬茶礼不得不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宋镇庭饮过了谢熙宁奉的茶后,压下翻腾的心绪,缓声道:“川儿成家,为父困居...多年,未能备下厚礼。唯有几句歪诗,聊表心意,贺川儿新婚。”
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宋凛川,缓缓吟道:
“赤绳系足缔良缘,棠棣华辉映锦轩。
东阁昔藏麟儿志,沧海今朝玉璧圆。
清风漫抚庭前柏,明月长照故剑痕。
惟愿琴瑟和鸣久,岁岁年年共椿萱。”
一诗吟毕,满堂宾客皆点头称赞老将军好文采。
然而,宋凛川在听到“东阁昔藏麟儿志”时,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配合地微微颔首接受父亲的祝福,但眼神已瞬间锐利。
东阁暗指他读书习字的小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