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锦国国都,黄叶纷飞,人心浮动。
茶楼酒肆里,早已没了一个月前谈论天下第一才女——昭阳公主“谢熙阳”献策盛事的心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江对岸沧国骤然集结的十万铁骑牵动。
“听说了吗?那不要脸的沧国人重兵胁迫,非要咱们锦国的皇室血脉跟他们的国舅和亲呢!”一个茶客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
临窗的老者摇头啜了口粗茶:
“哼,说得冠冕堂皇!分明是冲着昭阳公主去的嘞!公主才名动天下,又刚献了利国良策,沧国这是怕了,想断咱们的根基!”
台上的说书先生摇头叹息:“唉,咱皇上就这一位嫡出的公主,哪舍得送去和亲?可宗室里其他郡主要么已经成亲,要么尚未及笄,真是愁死人了!”
“愁什么?”一个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嗓门,“还好辛夷皇后心善,竟私底下养了那罪王端王的遗孤!
如今正是善有善报,便把这已及笄的孤女封为“昭宁郡主”,推出去替公主和亲了!”
“端王?就是那个通敌叛国,被前太子当场大义灭亲的?”
“正是!罪王之女能被送去为国分忧,算是她的福气!正好洗刷她父亲的罪孽!”
令人惊讶的是,“郡主”替换“公主”这般“降格”的消息传回沧国,沧帝竟未恼怒,反而痛快应允!
于是,那个十五年来黑袍覆面、血浸指缝的暗卫谢熙宁,被推至台前。
入夜的凤仪宫内熏香袅袅,辛夷皇后端坐于紫檀木榻上,眸色深沉。
“一个和亲罢了!本宫若不愿熙阳或者你去,自有千百种法子推脱...”
谢熙宁半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身未换的夜行衣勾勒出利落身形,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
“娘娘深谋远虑,将臣女从暗处推出,必有深意,还望娘娘明示。”
她自幼被皇后培养,学的是文韬武略,练的是杀伐果断,骨子里刻着对皇后与锦国的忠诚。
即便没有这番安排,她也绝不会让视她如亲姐姐的昭阳公主去承受沧国的风霜。
辛夷皇后满意地颔首,“沧国此番发难和亲,看似危机,实则是天赐的破局之机!
本宫正愁如何为熙阳铺路,他们便递来了梯子,好让本宫能将你光明正大地送入沧国。
你此行不仅需搅动沧国朝堂,加速其内乱...
更需帮公主从沧国夺来宋家军兵权,为她将来登基创造可乘之机!”
谢熙宁眉头微皱,显然是第一次接到如此棘手的任务。
五年前,宋家军就因少帅“宋凛川”贪图沧帝许下的泼天富贵与权柄,裹挟着众多旧部而叛投了沧国!
从那等冷酷无情、且已享尽叛变红利的人手中夺取兵权,无异于虎口夺食!
她又该如何将这头难以驯服的叛军猛虎重新擒获,并安然送至谢熙阳手中?
皇后观察着她的反应,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入熙宁手中。
“这宋家军本就源自我锦国,更是你端王府旧部!
这枚残玉便是信物,可助你寻得你父王挚交‘宋镇庭’将军的帮助。”
话一出口,皇后的指尖在残玉上摩挲了一下,仿佛触碰到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谢熙宁眸中闪过疑惑,“当年宋镇庭将军忠义,抵死不叛旧主,不是早已被其逆子宋凛川所害么?臣要如何去寻?”
皇后缓缓摇头,冷笑道:“宋镇庭是何等人物?纵横沙场数十载,岂会轻易折在一个逆子手中?
据本宫所查,宋镇庭不过是多年未曾现身,那些市井愚夫,便迫不及待地编排出宋凛川弑父上位这等骇人听闻的谣言了。”
宋家军...端王...
这些词像一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将谢熙宁拉回了那一夜,皇后的人将她从燃烧的府邸中救出。
而关于父王通敌叛国、尸骨被掳去的噩耗,则成了她十年噩梦的源头。
皇后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罕见地缓和:“本宫知道,你心中始终记挂着你父王的清白。
这十年来,本宫也未曾放弃。”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卷轴,“这是你父王当年‘通敌’案的卷宗。
本宫查到的线索大都指向你父亲所修之桥并非为谋逆,而是为了便与沧国通商,推动两国贸易罢了!
只是事关边境,很多事情需要你在沧国亲自去核实。
并且先帝似乎是知晓此事的,曾在离世前留下一道关于你父王的私密圣旨。
可惜,还未颁布就被当今陛下藏入唯有帝王方能进入的御书房密室,不愿将其公之于世。
唯有扶持熙阳登基方能助你取出,还你父王清白,迎他...归葬故土。
熙宁...这条路,是为熙阳,更是为你!”
卷轴上,端王手书的“臣死不足惜,唯愿尸骨归乡”刺痛了谢熙宁的眼。
她攥紧残玉,眼中再无波澜:“臣女,定不辱命!”
直到谢熙宁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辛夷皇后挺直的肩背才松弛了几分。
她垂眸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却觉得上面沾满了洗不净的尘埃。
...
黑色劲装褪下,锦绣华服加身。
镜中映出的,是金册玉牒上新鲜出炉的“昭宁郡主”。
一枚身份贵重、来历“清白”、且绝对锋利的棋子,即将落入沧国的权力泥潭搅弄风云。
和亲队伍出发之日,十里红妆蜿蜒。
锦国朝中文武并帝后銮驾,俱已至城门饯别,却唯独不见昭阳公主。
谢熙宁此行最放不下的便是与自己情同姐妹的公主,遂遣陪嫁丫鬟往宫里探问。
丫鬟很快低声回禀:“公主殿下得知娘娘要让您替嫁,闹得天翻地覆!
她宁愿自己嫁去沧国,也不愿推您入火坑!
皇后娘娘震怒,已下令将公主禁足了!”
谢熙宁心中一酸,目光扫过送嫁车队,忽在末尾瞥见一辆未入册的青绸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