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瞅瞅她,又瞟瞟她,唉声叹气,就是不说。
一柱香的功夫,金桃给她绾的发就成了型,镜中的垂髻圆润自然,她的肤润,又是这个年纪,比饰了胭脂水粉的都白皙清透,萧徽柔走到嬷嬷身侧,她知道身边人吃软不吃硬,更是会对人戳不同门子的骨头。
她捏着嬷嬷的袖口轻轻摆了摆,糯言糯气道:“嬷嬷你是不是瞒着事,快告诉我,嬷嬷——”
薄云探出的光线有些毒辣,地上的树影,人影是纷杳的。
“叫你不老实!”
“我妹妹是你能惦记的!”
“你个大魏弃子!还以为是个什么角色!没想到,就一没用的废物!要不是宫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他妈能活到现在!”
元旻噗出口血,暗色的渐脏了三级踏跺,刺的眼疼,他重重掀开眼睫,头被只翘头履踩着慢慢摩擦,一下又一下,照在他身上的春阳,怎么都不比冬日暖。
他真是个没人要的废物。
良久按在他头上的鞋板松开,拍了拍他脸,萧敬挺脊伸直腿,朝两侧的人吩咐道:“打!都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才好!”
他修长的五指,青一处破一处,几乎无法握拳,所有疼痛挤压在了打颤的齿间。
四面的影子包裹起他痉挛的身躯。
他想就这样死了吧。
“住手!”
淹没于深海的人,放弃了生的邪念,茫茫汪洋倾泻而下束椭圆的光,无尽的漩涡泛着幽蓝的微光,有者鱼跃而入,激起浪花,缕缕熟悉的雪香,抱住了他。
“元旻……元旻……醒醒。”
好像是梦里才能听见的声音。
他睁出条薄薄的眼缝,只够看清她。
一张素年未见,青涩的面容,两颊绯红,鲛绡雾縠宛如于风中涟漪,裙绣蝶恋花,栩栩如生。
她又一次救了他。
萧徽柔扶起地上的人,一圈一圈竖进怀中,带着哭腔:“你是傻子吗?怎么不知道躲?怎么不知道反手抵抗一下。”
“柔柔!”
萧徽柔捂住他头,身趟在他前面,敌不过萧敬愤慨之声。
“给我把公主拉开!”
她硬着头,铁了心地紧紧环抱他,吼道:“那就先打死我!”
震地拥上前的宫人,个个不敢妄动。
她本选择杀了他以除后患,但他们都阻止了她。
现在,因为她没按照前世的路走,一步步有意接近他,想护他周全,善他心智,送他回大魏,却事与愿违,害得他提前遭了难,受了罪,她做不到冷眼旁观,做不到杀他泄愤,做不到……
“萧徽柔。”
“我不会放开你的。”
“萧徽柔。”
“你别痛。”
“萧徽柔。”
“等我把他们赶走了。”
“柔儿。”萧徽柔心跳停滞了一下,“就给你上药。”
她低头怔忡地看向怀中的人,他晕了过去,耳边幽幽萦绕刚才那如游丝般的声音。
“来人!”
萧徽柔警觉!一回头,梁后的样子是她前世都未曾见过的,斥声道,“把公主扯开!”
她失信了。
萧徽柔闭目。
她不仅没有给他上药,而且可能再难相见。
朝阳划过空,懒懒落在殿前,凤阳阁门口乌泱泱一片,全沮丧着脸,都是些平日走的近,受过她恩慧的宫人,亘义将怀中的猫交给金桃。
喂也知这是场突如其来的分别。
萧徽柔手心擦过脸,哭得红肿,眼含悲情,看着他们,视线最后落在嬷嬷旁边垂首伫立的人身上,“亘义,帮我好好照顾喂,还有他。”
“公主还不忘那大魏质子,如果不是他,娘娘怎遣你出宫?”嬷嬷怀气道,“奴婢当时就不该多嘴。”
“嬷嬷,别说了,”梁后罚她的三日,萧徽柔想通了很多事,许是离开,也不算什么坏事,“这事怨我,是我招的流言蜚语,越了界线。”
就不知道,元旻之后的日子,该是何种惨淡。
今年槐序。
她大抵是去不成同泰寺。
希望,佛前,无人求福,无人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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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斋偏房。
霰月迷离,临窗疏影暗,她的朱颜在他脑中不时闪现。
榻上瘦中身,夜半三更起,“公主呢?”
这些日子都是亘义在晚上避宫里的风,偷着来服侍打点的他:“公子,消念吧,人是见不到了。”
“为何?”
“还能为何,不都是因为你,”亘义端盘临走,怨声载道,“公主才去的湘州。”
门声戛然。
元旻披上玄青的外衫,蹑脚地挪起步,跌跌跄跄到檐梁下,倚柱抬臂。
烛影掠戚戚,万籁听箫奏,鸟鸣叶婆娑,斑墙隅,邈绵延,尚曲道:
“月上枝头翘,何处化秋白。”
“续还三更梦,夜来影烧香。”
“一半灯花落一半两世煎。”
“一令鬼门叹!琼浆醺乱,天涯隔人,忘却今识一场。”
“魏耶?梁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