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会翻页,朝庭有宇文衡震着,衍生不了歪枝。跟随拓跋旻北上的主将是长孙建晟,于奚留了下来驻守内城,还留了一小队兵围着永安宫,不论萧徽柔走到哪都会跟随,若无事的时候,常被金桃换去两三个做劳役。
这位于将军还常来宫里,时不时给她说些王军北征的消息。
拓跋旻的军队渡过了潼关,遇到暴雨行路难只好在高凉郡整兵暂缓,再后来听说是到了并州,调到了第一队州兵,继续往上走,要从中原走到大魏的最北边,七百公里。柔然攻下的城镇越来越多,王军眼看快到平城,却在代郡那个天险隘口遭了埋伏,拓跋旻中了一箭,传回洛阳,被人添油加醋了几道工序,后宫里的女人哭天喊地。
走了近一个月,集齐的十万大军终于抵达平城。
遥想他先祖孝文帝迁都,可不止十万人马,举国百姓迁徙南下,可想而知的浩大。
腊月初,仗打了起来,洛阳闻不到硝烟,也不再见肉麋。
金桃丧着脸,摆了桌芦菔芜菁,手里这最后一道菜平日是紫茎葵炒鸭胗,现在碗里盛的只见葵。她心疼她家公主,哪吃过这么素的。
萧徽柔拾起筷子,道:“有的吃还挑,那些连菜叶子都食不到一口的人又怎么活。”
大魏要养南北两边的军粮,国库不充,赋税加重,出征的将士又全是男儿,剩下每户一亩田地上耕作的老幼妇。
收成还没到,催着交钱的就先来了,肚子还没填饱,外头打仗的便催开饭了。
谁都吃不到口好的,谁都吃不到口热乎的。
金桃手朝她挥了挥,把自己写的递给她:“取膳食的时候李保贵同奴婢说明天起后宫每院减用蒸饼再配一菜,好像是……娘娘安排的,旨要积蓄粮食给城中流民赈济。”
“嗯。”萧徽柔看着涂改的惠妃二字,轻点了头,“城中闹荒严重?”
她唰唰写下:“用李保贵的话就是不逊色大魏正光九年的荒灾。”
萧徽柔顿了顿,好像听谁提起过。
金桃忽儿又扯了张新纸,墨迹粗糙:“门口的兵哥儿连俸禄都扣没了。”
“你倒精晓,”萧徽柔咽了两口,没再动用,巾帕揩嘴道,“民都吃不上饭了,既然连他们这类卫兵的俸禄也发不出,多半是朝中敛着。”
说罢,她看着桌子上的菜:“这些温着晚上吃吧。”
枝头梅蕊绽了开,洛阳的天连夜下了几场雪,飘去半月余,盖过黄筒瓦,没上青绿琉璃剪边,墙沿庭院,只见长长的一抹赤和攀出角的三簇红。
御道上一条笔直的深浅大小纷沓的白脚印,它不像沙,风吹不散。
早辰红墙外风送宫嫔笑语声,没会儿功夫,已听不到去处,回廊亭里萧徽柔捧着提炉坐绣墩上望雪:“快到岁朝了。”
金桃不知从哪闪出来,手指外面,又围着腰囫囵了个圈,她在这个圈里,拿出个什么东西递了左边,递右边。
萧徽柔疑惑地看着她,她冒冒失失地回屋拿笔墨。
萧徽柔捏起纸,斜出的煦日透过黑黝黝的字,映上她冻得泛红的脸颊,“朝中开府库赈寒饿,惠妃娘娘带着宫里的妃嫔去伽蓝塔主持布膳。”
她道:“难怪刚才外面好生嘈杂。”
萧徽柔手垂落,叹了声气。
金桃唇型比划道:“公主想大梁了么?”
“想啊。北边苦,那南边呢。”萧徽柔眼神里竟是忧伤,“建康的雪不会有这么冷,建康的庶民冬日里会熏肉脯。”
金桃不语,蹲一边心事重重地堆起雪人球,莫名听她道:“金桃你明年就二十有四了吧?”
她点了点头,颤得整个身子都在动,一不留神真容易扑下去,她继续堆,只是起了道凛冽的风,“也该替你寻个好人家了。”
什么?!
她忙转过头。
公主你不要我了!金桃一副被抛弃的模样,委屈地撇嘴。
“我说的是认真的,”萧徽柔平缓道,“一辈子还很长,你有个好着落,我也安心。”
每一个字都扎进了金桃心里,她急得求于表达,比划完又去写,沾着凝固的墨,写着残圈的笔画,“公主就是我的好着落,公主在哪我就在哪。”
“算了。”她知道她倔。
萧徽柔摆手:“金桃啊,如果有朝一日可以离开皇宫,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活每一天,带我的那份快乐一起。”
金桃作罢心里嘀咕:公主又说胡话了。
萧徽柔一坐就坐了整天,一撮小白花落在了对面雪人球的肩上,这人儿陪了她一下午。金桃来送哺食,诧异地弯下腰,砚台落在了雪里,雪上留了字,可惜已擦得蒙眬不清。
她挺身看着正对面孤伶伶不会说话的小人儿,发愣,“公主呢?”
绿丛不及林拦路一竿雪,锐意的青芒刺破厚重的白霜,逐渐显现出两边各行的浅影。
“娘娘真是心善啊。”行径的宫人道。
萧徽柔矍然促驻脚。
“真有当年懿德皇后之度。”
一阵赞叹,即使刻意压低声,反倒在这宁静的周遭显得更加夺人耳目,“听说衙内轮值的差使都换了两班,惠妃娘娘硬是站了一天呀给那些流民亲自施粥,不嫌脏不嫌累,没有歇息片刻。”
“天啊,我听芳华宫的姐儿说,明儿,她们家那位就不去了。”
“呸呸呸,”远去的声音,缩小了许多,“这是咱做奴婢能论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