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落,囚徒费力地翻起眼皮,拓跋旻正好现在灯影之下。
“审得怎样?”
闻言为首录问的狱吏拱手叩头,牙缝里怯懦地挤出几个字:“什么、也、没招。”
拓跋旻声音骤然一冷:“什么也没招?”
身前之人呼吸微促,话是冲他反问的。
“大人不想活命,就以为旁人同样如此吗?”
囚徒咽气似的:“那……大汗去审别人吧,老朽不中用了,何不给个痛快。”
这话倒通透。
“大人早年射策甲科,历太常寺博士,累官秘书丞,因娴于辞令,引得时论称之,按理仕途不该也不会止此,但你却屡上疏奏求解职,离开官场,行走四方,辗转至大魏效仿伊存口授屠经。”
拓跋旻说着,惋惜地笑了笑:“大人的所作所为可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世事无常终有定——”囚徒的声音延长,吃劲地有许怅然,“且尽生前悟四谛。”
拓跋旻声寒砍骨:“朕求解呀?一个婢女所出之子,自幼寄养在宫外,无人问津,甚至朕都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位皇弟,其也不才,恐堪大任,意谓此时,功难胜矣。大人又何必执于效忠他!”
滴答,滴答……炭盆烬。
空荡古刹间,兜响八字:“因为竖子,更为卑劣。”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拓跋旻平“嗯”一声,“朕何卑?何劣。”
囚徒吊命的那口气降了下来,立在他粗眉厉眼间:“有平授你以诗书,习君子之道,你却忘恩负义,弑父杀君,可曰恶比枭獍,两国原本休战交好,你却举兵谋反,肆虐天下,残害我大梁子民!哪点不卑!不劣!”
“哈哈!很好!”拓跋旻先前的伪善化作泡影,怒气填胸道,“是吧,大人可谓说出很多人的心声,敢吗?你敢吗?”
他兀地侧身,手一个个指过去,怼着刑房里靠墙悚站,一言不发,大气不敢二喘的狱吏们。
他们吓得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上一个闷头跪地。
漆黑的狱顶,旋得人眼昏花,拓跋旻仰颈竖目:“天下分战不休百姓皆苦,朕不过是承帝王之道,统大合之势也,何罪之有!”
他听见囚徒声音稍压:“天下同归而殊途。”
“你的杀戮之心怎配高谈阔论,老朽只是选了条对得起良心的路。”
霎时!
一刀穿心。
他手出的果断,血斜溅一地,等为首的那名狱吏反应过来,呆滞地摸了摸腰侧银鞘,空空如也,后头涌上个驼影,柿顺两手呈上白绢帕,他把刀一拍案桌,神情淡然地揩拭净指间血。
所有人的声音都断在了喉咙里。
——这天真寒颤。
金桃心想,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拧巴地睇向萧徽柔。
夜,乱枝窸窣,满墙浮着破碎的银光,昏昏沉沉,她双手擎过头顶,放空了最后一盏亮起的明灯,举目遥望……
耳背像被无数铍针穿透,奄奄玉笛声,离永安宫并不远,听来如月缺天亏,大抵不过言,侵肺腑,凉五内。
她曾常听这段曲。
拓跋旻握篴的手半放,眼瞧着庑殿顶飞过一排结队的灯笼。
宫中谁会点灯?沿着这个方位遁去,他已有答案。
“柿顺!”
被喊的人急走出屋檐,转身仰视,悉听尊便。
“取箭来。”
柿顺的速度很快,小会功夫,拓跋旻翻身而下,黑袍把光束一搅,最终落在细墁的石磴上,他取过箭,弯弓开弦朝着天际连射,可惜前头的飞得太高太远,只打下末尾的来。
三盏倒地形态各异,烛火拱起的油纸灯笼。
拓跋旻注意到上面的画,低头按顺序瞧去,定在其中某盏上,他蹙了蹙眉,细一看,烛火烧得纸明黄透红,衬得少年将军解甲而归,岿然不动,越发英姿飒爽。
段瑞合!?
出自谁手,就不由而言。
握着箭羽的手,紧得发抖,他恨不得捅烂它。
拓跋旻唇角抽了抽:“朕从未输过!从未输过他啊——”箭矢狠狠戳在小人上,扎得千疮百孔,还是不够解气,不够!
他输了,
还是输了,
这一次,输给了一个死去的人。
他身如被万蚁噬骨,每一寸都散发着戾气,心底酸痒痒,恨不得把尸体挖出来再剐千百遍。
朔风迂回,琼身对月。
萧徽柔眼皮一跳,笛声戛然的匆匆,琢磨不到音絮,似暴雨前的征兆。
她双眸迎上翳云婵娟,撒了一瓣在半副肩。
天光婆娑,箬水轩虽小,到也算五脏俱全,王应缇耳鬓碎发微荡,她婉眉抬睫,残灯消灺:“我怎么就没想还能用这种法子呢。”
她扭头,与阿谆四目相对,鼻息一阵酸热。
在这个同永安宫背道而驰的方向,一盏没有任何样饰点缀的油纸灯,飘飘摇摇,吊了块旧衣布,升向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