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晡时。
凤阳阁,偏房。
门窗关得严实,三面围屏的简榻上躺着的人无声的干咳了两口,如灰的面颊困窘的向上内收,唇色干裂发乌。
萧徽柔心提起来:“金桃?”
她上身挺立起,凑拢靠贴着床板,神色慌张地看着金桃忽醒的模样。
公主……
见她唇形就知道是在叫自己,金桃五指撑掌反拉上萧徽柔的手肘,直楞起身,倒有些费劲,感觉脑袋还是沉在水里似的,虚恍地朝她问她有没有事。
比划完,金桃两眼瞳孔圆转,急的上下左右掂量着她。
“我没事,”萧徽柔哽咽道,“对不起,”她低扭下脑袋,眼泪打湿在两人紧抓在一起的手上,惆声,“万幸,万幸,要是你都离开了,我就坚持不下去了,金桃,你要好好的啊。”
别哭,金桃伸手去用腕处白色的衣袖点拭她脸上的泪痕。
她抿唇微收,萧徽柔迅速止住了自己的情绪,柔和的:“你好好歇着,刚儿发烧才退,需静养乎。”
她们……
金桃虚哑唇形比动,身子被她扶躺下,服帖地盖好被衾。
萧徽柔注意到了她在说什么。
站倚在床边,倒吸一口凉气道:“她们已经走了。”
此活入耳,跟良药入口般,她崩紧的脸逐渐松弛。
“莫怕。”
萧徽柔屏气道。
床上之人信服的嘴角拉出个浅笑,闭眼弯弯,睡意迟迟涌上。
悬了这么久的心也总算平复到它原本的位置,紧闭的扇门推出道人影,萧徽柔出来后走走停停,想望外,天宫景,视线却停泄在回廊低垂的卷帘上,同时遮蔽住的还有她,这股无名的无助感像能把她撕裂。
“呵呵,”萧徽柔背靠着墙低吟痛笑。
她憎恶皇宫。
虚伪的荣华富贵,朝堂的尔虞我诈,内宫的钩心斗角,在名利场中失去的本性。
襁褓中的婴儿,即使肉躯长大,也无法挣脱自出生时身上包袱的被带,这是生她的亲娘亲手为她箍绑的。
她的母后还要比别人更恨,束得更紧。
所以,她更循规蹈矩,她要做大梁最听话懂事知书达礼的公主,萧梁待命的储备役艺术品。
不可以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欲念,多出于嫡长公主这个身份的对皇室无价值的兴趣。
回廊亭的深处隐约掩藏着两个人,他们默观对面,未尤注意地半沉压着脸,两边欲近忽远的距离,谁都没先吱声。
间不容息。
本上午发生的事,如果里头没人先向外挑出,怕其他人并不会知晓这段插曲,可熹妃的侍女从尚医局清了太医到永阳宫,就少不了风言风语四处蹿。
慕容席淡淡道:“看来,大汗失算了。”
“……”
拓跋旻的视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半分,缓缓目送,随她的侧身消失在眼中,现在看她就像看到曾经那个孤身入梁,空有虚名的大魏嫡皇子,皮笑肉不笑的轻啧了声,说:“朕还以为她是大梁最金枝玉叶的公主。”
一个女人在后宫的地位,除了圣宠,最底气最起主要的关键,是由她的娘家抬起的。
而她现在什么也不是。
慕容席像预知到什么,突兀地惋惜撇嘴,勾须发,眼角鱼尾层层叠眯。
四面沙沙作响的风声,帮他喑哑地笑了出来。
拓跋旻的乌瞳里飘过刀无形厮杀的朔风,手按过指骨咯噔,无关痛痒道:“朕会变得更强,彻底扫除这些障碍。”
护紧她。
*
绍泰十一年。
天下大雨,檐平上残有还未消尽的雪,释尽的冰,洛阳城街道地面直冒寒气,走在中间的百姓纷纷退闪至两旁,清出条路,屋子里的人也凑到台阶外,接踵挤头,稀奇地看着一条长长的车队缓缓驶近。
访间都知道,七年前走这条路送出去的五皇子,如今及冠回来,就是他们的储君了。
“公…”驾车人偏头扬声骤时卡住像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道,“…殿下,百姓以迎,不看看吗?”
马车内的人半响没有传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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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泡罐在银灰的瓢泼大雨里。
重檐歇山顶,砖砌壁垒午门高耸,拔地而起三拱洞,千米大平广袤无垠。
“格拉格拉……”
车轮碾轧,马驮呼哧。
悠悠驶进列蝼蚁,黎黑的长长一队,井然有序。
驾车人顶起斗笠,不敢过言,却也忍不住单拎声:“宫中倒冷清呢!”
帘外窸窸窣窣,雕栏轩上布幔挑出道边角,一只瑞眼外露,斜雨高墙,偌大的皇宫,空无一人相接。
车队越行越缓,像随时可停,驾车人扯紧的辔绳一松,躺身答话:“殿下,到了。”
帘子被一只筋骨分明的长指掀起,倒抵在车前的油纸伞向空中轻轻一撑,如竹杆顶浮朵纯白的云,风中私夹迷香飘溢出。
宫阙端门的守卫堵下了车队。
太极殿前院,仍就寥寥无人。
他只身,撑一伞,白袍雷纹黑披,连帽斗蓬颈前打结系缚,宽敞吹展,独走进,上高阶。
起初,只是以为没有任何场规模仪式的归魏。
回家,
不受待见罢了。
正当他推门而进时。
一声带喘的鸭子嗓嚷起:“殿下——,留步!”
曹琨朋淋着雨跑过来,一身袖袍红蟒衣裾湿水变暗,头顶的黑纱巧士帽沿凸出的光额滴着细颗粒,卖好的笑喘道:“哎呀!陛下不在天安殿,殿下周车数日,想必也劳了,陛下体恤,这些辱节剩了便是,您好好回去歇息歇息。”
“父皇究有何事,能离了这天安殿?”
“哈哈哈……这……"曹琨朋打笑,脖子后愣,“陛下在德妃娘娘那。”
“殿下不知,七皇子昨日太学岁试考夺第一呢,陛下和娘娘喜极了,今晚宫内还会大设庆宴,”曹琨朋言下捂嘴,一时说急了,挤眉弄眼圆溜道,“殿下才回,这宴席便也没邀您,多是繁杂的,您呀,就不必应付,顶好!”
“那是。”
“呵,”
“好啊。”
他再问:“母后?”
望了望永安宫的方向。
“呃呃…,殿下,”曹琨朋吞吐地敲断了他的话,连带着他的视线,移到了下面,“皇后娘娘……早年病逝了。”
他语气极轻,像枝折了。
元旻神情凝泄。
曹琨朋察颜,怯场道:“奴,先退下了。”
说完撒腿狂走,就差起跑。
回来的第一场雨,是他母后哭来的吗?
如果见不到活人,那总该配享太庙,在皇陵有座体面的冢吧,他的母后娘家可是先祖文帝时所定的四大家族之一的荥阳郑氏,中书令郑曦的嫡次女。
大魏百姓爱待,前朝重臣力谏,铸造金人上天钦定的皇后。
可惜,他找遍了洛阳,太庙里无他母后的牌位,皇陵里未见他母后的冢墓,找到的是一座灰烬,一座颓废的只败有瓦顶的冷宫。
他跪在雨地里,像跪在烫火的炕上。
他的母后,就在这里。
雨停了吗?
地上倒影出一个人影和一个把伞,圈起了他。
此人:“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不知。”
此人:“知道她为什么死吗?”
“病逝。”
这人笑了声,不显露,他却听的刺耳:“谁告诉你的?”
“殿前曹公公。”
“那谁又告诉你这的呢?”
他拳头握紧震震发抖贴紧大腿:“慕容叔,他说,母后死在这,我来了就都知道了。”
余光中梅紫色官袍拂动,他略抬头,此人腰间银色鞶革勾挂着把黑白相间的摺扇,瞬即他垂眸直视前方。
怎料此人即言:“你回来,是想死还是想活?”
“我的命不在我,”他喉咙里冷哼出声,“但我要决定的人,死活由我说了算。”
“你有这个本事吗?”
“凭我从大梁活着回来。”
他顿时昂首,干脆斩定:“你看够不够!丞相!”
良久。
雨下得越凶。
他嘴角颤动:
“母后为什么死在的这?”
宇文衡没有马上回答他,是刮地吹带起的阵风,才道:“延平三年初,尉嫔产下一子,宫里传言小皇子与殿下儿时有几分相似,皇后娘娘闻讯前去探望,单独逗了逗摇车里的小皇子,娘娘离开后贵嫔宫中的乳婆却意外发现小皇子没了气,尉嫔悲涕,陛下大怒,顾废后,娘娘被打入冷宫……三月后,娘娘在此自焚,以证清白。”
跪着的人,后背单薄宽瘦,浑身如同痉挛,半张脸藏在阴晦里,眼如死鱼目似能滴出墨。
延平三年,是他出使大梁的第二年,因为在他走的前一年魏帝换的新年号,格外深刻。
“但,殿下哎。”宇文衡低俯他的眉骨,油纸伞倾斜一个度,滑落的水顺势泻在了他的左侧,而他一动不动地固态着,“臣私下铐问乳婆时,才寻知是德妃暗中命人放出口信,幼儿呢,同是被收买的乳婆掐死。”
最后感叹道:“这场皇子突死嫁祸皇后的戏码绝非意外纯属必然。”
元旻:“所以这就是郑氏家道中落的原因,外祖被贬,受其牵连。”
宇文衡默认半响,勾唇:“对半开,新老门第世族差距逐渐拉开,汉氏的四大望族都在走下坡路,旧的部落齐聚势头正盛,特别是丘陵穆氏,早年祖上和先祖开疆拓土,功勋卓著,现如今子孙后代遍极朝野,权倾各吏,可谓举足轻重。”
宇文衡没再多说,只余韵悠长道:“殿下离开洛阳数七载,天云变幻莫测,急不得,先想想怎么如愿兑现及冠封册罢!”
话毕,他挥袖转身,手背在后,三十而立,目前的人生刚对得上这四字。
当年魏帝亲口许下的旨,最多被他一拖再拖,天子纶言如汗,戏言失信是不可举的,再有朝中势力暗中推波,两月后,元旻顺利被册封为皇太子。
不如意?
常事。
毕竟魏帝随时都想废了他,崔家衰,失了这座大靠山也算了,刘家沾了受宠的德妃的光,补鼎旧位,迅速雄起,成为朝中与他对立的一树孤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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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茫光斜射在他手中的奏疏上,倒影敷擦乌瞳目,大都是些上参互相弹劾的折子,他看了须臾,闲合上,声音平静:“慕容叔,为何这几年关拢、沧州一带的起义依旧不少?”
“殿下为什么去大梁做质子,忘了吗?”慕容席扶案起身,与他对坐。
“一为以慰国之名去求学,”前句对答如流,落到后句他的睫毛颤了颤,“二为……顺让太子之位。”
两国本都没想让他活着回。
慕容席拨茶小抿,问:“你去时十三,知道为什么是慰国吗?”
“以前不甚懂,但这几日悟了点门道。”
慕容席举杯勾着的小指翘了翘,让他继续往下说。
“正光六年大魏求助柔然平反北方六镇之乱,但经此一事后,大魏根基遭受重创,各地频繁爆发起义。兹事导火索虽说是北部天降干旱,军民皆闹饥荒,镇将为满私己之欲不发粮廪,才致积怨成反。但手无寸铁的农民又有何势,能贻祸到现在的还是那些个旧宗族,握有兵权的边邑部落,他们不甘先祖迁都,北方的府户又历代世袭不得迁移,但!他们是我大魏纯正的拓跋子民,却哪都不如洛阳汉化的世家门第过得好,还成了受歧视的北人。”
“他们反的不只是不公,还有汉化!“
“可想其中,正光四年开始,到现在延平八年隔了数十年依旧未平息。”
说来他愤慨道。
慕容席叹息:“不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