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情急之下,萧徽柔半搀半抱将人艰难挪向床榻,“你先躺好。”
元旻被安置放倒,她随手一搁,书盒咚得立在案角,抄起案上那只铜盆,火急火燎扯过搭在矮架上的拭巾,扭头抓过妆台上的铰刀,奔到榻前,咔咔两把,尖端挑开了黏在他伤口上的黑色衣料。
裸露的皮肉像炸开了黑心的花,肿胀发亮,针尖就半嵌在当中,暗线沿着青紫血管狰狞蔓延。萧徽柔倒抽一口冷气,“这…毒?还中了这么多根,毒得多烈呀。”
萧徽柔深呼吸,像下定了某种豁出去的决心。
“疼就先忍着吧。”管他听没听见,萧徽柔捏住一根毒针的尾端,毫不犹豫向外拔。针尖带出一丝黑血,眉头都没带皱的,将毒针甩进铜盆,接着又去拔下一根。
她在寝殿里来回踱步,白裙溅了猩红,影踪匆。
“如何是好,元旻,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萧徽柔望着彻底昏死的人,一时茫然无措。
屏风后,染血外衫被扯落,素净藕色襦裙套上。长发被木簪草草绾起,萧徽柔仓卒抓起暗青披风,推门而出。
她跑着穿过月光斑驳的长廊,披风与发丝向后飞扬。
中天皎皎银辉倾泻,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可刚冲到垂花门,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子凭空冒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迦怡提着绢灯,面无表情地扫过她匆忙的装扮:“圣女,戌时已深,您这是要去何处?”
萧徽柔强作镇定地挤出一丝笑:“夜深气闷,想去园子里散散。”
在迦怡有下句话说出前,她斩钉截铁道:“你不必跟着,我自己转转就回去歇息。”
萧徽柔侧身快步走过,背后目光如芒在背。拐过回廊,她脚步奇快,绕到宅院西侧的后门,拨开粗木闩,身后那扇木门便虚敞着,她捏紧指骨缓了半晌,急促的心跳一点点平复,待到呼吸匀净,眼底的慌乱褪去,定了定神,抬脚便朝着空无一人的长街走去。
“梆——梆——梆——”
正值亥时。
她贴着墙根阴影疾行。前方路口,灯影下攒动着数个玄衣侍卫,持刀执火,混着压低的交谈,挨个街陌的盘查。
瞬间,萧徽柔缩入杂物堆积的巷弄死角。按耐下被认出盘问的恐慌,谨慎的没有发出声响,暗暗蹲下,抓起地上的泥土煤灰,狠狠往自己脸上、身上抹,再将披间扔去,散乱的长发揉得更乱,活脱脱一副流落街头的乞儿模样。
巡逻的侍卫擦身而过,看着她用袖子掩着脸,呜呜咽咽地哭着,只皱了皱眉。
即将及冠的皇子,会提前修建府邸,搬出皇宫,在南寿丘里辟了一处五皇子第。
府门紧闭,两侧异常冷清不见侍卫。
“笃笃笃——” 渐密地叩门声打破了沉寂,不轻不重,恰似石子投进静水,震得门楣上的铜环颤鸣。静被这声音撕出裂口,檐角的夜露滴落声、远处隐约的犬吠,跟着清晰起来。
慕容席开门一看,屏息异诧道:“公主?”
萧徽柔连忙将他推进,反手干脆落闩。
“公主怎么来了?…怎么落得这副模样?”慕容席退到台阶下,神色大震。
她转向慕容席,脸上泪痕污迹犹在,却无半点哭腔,冰冷迅疾:“元旻在我住处,他中毒极深,已经昏迷不醒。外面四处搜查的侍卫,可是在寻他?你是否知情?”
待听清他候了一夜未果的元旻已中毒遇险,那尖脸肃得方才的怔愣分崩离析。就在这时,旁边偏厅无声无息,司幼麟常着深衣出现了,他宽袖曳地,两鬓霜匀,不啻老态,如陈年古玉,锋芒敛于内而气韵藏于骨。
司幼麟:“中毒?”
萧徽柔心切:“能找医官吗?”
司幼麟缓缓摇头:“不可。城中诸医馆药肆,乃至太医署,恐已受监视。他到你那时,身上可带有何物?”
“有!”萧徽柔立刻说,“他给了我一个书盒,让我解开。”
虽不知元旻究竟卷入了什么纷争,当务之急得先让他活下来,“你们有何法子能将他从我那转移出来,再找个可靠的人解毒?”
司幼麟看向慕容席:“人暂时不能动,你那里反倒比这安全。”
慕容席会意,俄顷从内室拿出了只瓷瓶,拔开塞抖出朱丸于掌心,沉声道:“你先回去,医官我来想办法。把这个带上,这护心丹,能暂压毒性、护心脉、缓痛。保殿下性命。”
萧徽柔贴身收好。
慕容席引着她绕到府后的角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从暗甬走,能避开搜查。”他低声嘱咐,“一直往南,便能到离慕义里不远的地方。”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不多时,萧徽柔便在慕容席所说的地方下了车。她沿着墙根,潜回了自己院落的后门。
寝殿里灯火通明。萧徽柔三步并作两步坐榻边,只见元旻气息更弱,面透灰败。
她赶紧撬开他的下颌,将药丸硬塞进去,谁知他牙关微阖,喉间纹丝不动。
萧徽柔凝视他片刻,毅然含了口温水,俯身贴上他微凉的薄唇,长睫轻颤,却觉他唇瓣抿得更紧,心一急,攥着他下颌的指尖微微施力,那渡进去的温水裹着药丸,带着丝不容拒绝,逼得他喉头终于一动,咽了下去。
喂完药,萧徽柔打算擦拭他身上的血污,可铜盆里的水凉透不说,半盆都凑不齐。她拉开门,冷风挟着寒气蹿进来,一张脸赫然贴在门板外,近得,吓得萧徽柔喉头一哽。
迦怡端着铜壶,面色如常,只森森一笑,径直走了进来:“婢子见殿内水凉,便去厨下烧了些热水。”
她瞥了榻上之人一眼,没有惊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萧徽柔防备地盯着她。
这一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荒诞了,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捧过铜壶,将水倒进铜盆里,热气腾腾,迦怡留了下来,帮着递帕子、绞拭巾,一言不发。
收拾停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萧徽柔拖着疲惫的身子,抓着迦怡到殿檐外,平视她道:“你可知他是谁?”
迦怡坦然:“婢子认得,是五殿下。”
“圣女不用担心。”她诚恳道,“婢子不会说出去的。”
萧徽柔诘问:“你不是二皇子派来的?”
迦怡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圣女误会了。奴婢的确在左昭仪殿中侍奉过,可在此之前,婢子是在皇后宫中当差。娘娘怜惜婢子稚龄入宫,教婢子识字,于婢子有再造之恩。后来掖庭局拣选女史,婢子侥幸入选,司职掌籍,打理宫中文卷,不久昭仪宫中缺位,婢子这才奉调前往殿中侍奉。”
萧徽柔索性追问到底:“那祀典我所做之事,你知情多少,又告诉了二皇子否?”
迦怡点了点头,却补充道:“的确是奴婢说的,可此事,五殿下也知情。是他,让奴婢这么做的。”
萧徽柔怔住,又气又急,随即泣笑,红着眼眶望向屋内,“元旻啊元旻……”
原来从头到尾,她又被蒙在鼓里。
天光彻底亮了。萧徽柔撑着酸涩的眼皮,在案边小憩了片刻。“笃”的声轻响,她睁眼一看,一只木隼落在了窗台,脚下缠着团纸。
慕容席传信说:“城中医舍悉被窥伺,太医署亲信亦难脱身,只能从城外另寻良医,需迁延数日。”
萧徽柔想再晾下去,纵使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猛然,她脑海里闪现某人对她提过的一言。
再恍眼。
城南的仁安堂,不过寻常两进铺面,是范阳卢氏的两位姑娘合开的。
卢家祖上曾出过皇帝亲封的大医官,传至祖父这一辈,一族人丁原也兴旺,只可惜族中男儿大多热衷仕途,成年后或在京中任职,或外放州郡为官,常年奔波无暇顾及祖业。最后只余下卢氏姐妹两个孙辈继承。
姐妹俩自幼随祖父习医,尽得真传。仁安堂刚开不久,二人虽年轻,却不分贵贱亲疏,尽心治病救人,名声很好。
萧徽柔走进仁安堂的时候,北墙下的长凳上坐满了人。
这时,内堂的药案边,立着个清瘦的女子。皮肤白,唇色淡,手上拈着一把陈皮分理,无意间抬头一看,一下子露出了惊喜。
“姐姐!”她面上转瞬浮起关切,“你可是哪里不适?”
萧徽柔面露难色,低声询问能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