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任上他受命核查恒州军粮贪腐一案,换上便服赶赴边关,走访军营寨堡,一举勘破了将领克扣军粮的弊案,追缴赃款百万缗,全数充入了军饷。
考核结果呈上去后,魏帝深赞有加,擢升他为治书侍御史,官阶从五品下,执掌弹劾百官与复核诏狱的要务。
同年,许墉因核查钱粮精准无误,升任太府寺丞,官阶正六品下,辅佐太府卿总管营造工程的钱粮支度。
当时太后下诏扩修福禄园不久,征调民夫三万余人。
这浩大工程的钱粮支度正是太府寺的首要职掌。
许墉奉命掌管工程钱粮底账,这一管,便从兴工之初直至延平九年。
吃惯了这锅里的汤水肉食,天长日久,便是闭着眼,也能知其味、辨其料。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偶然察觉端倪。
将作大匠蒋葆廉与他的顶头上司太府卿于卓炀相互勾结。
把建材价格虚报三倍之多,更冒领万份民夫口粮,将这笔赃款私相授受,中饱私囊。
更让他愤慨的是,他听闻福禄园役营因饮用污浊河水,引发春时伤寒大规模暴发,疫死的民夫多达三百余人,可蒋葆廉等人竟封锁消息,将这些人的死因谎报为“逃亡”。
年少所受的训诫铭记于心,令他万难与宵小之辈沆瀣一气。
许墉利用掌管账册的便利,暗中誊录了太府寺的钱粮支领明暗对照册。
册中详细记录了朝廷拨付的钱款数额与实际开销的差额。
孤注一掷的险事,他不愿牵连陆弼。
可春疫肆虐,百姓啼饥号寒、朝不保夕,而福禄园的工程却依旧靡费无度。
陆弼上书了。
他请求停工,数度具折,但石沉大海。见皇帝息事宁人之心,五月四日大朝,于百官之前挺身力谏。
触了慕容、于氏等权门的逆鳞,更犯了天威。最终落得个罚俸三月、杖责十杖的下场。
许墉得知陆弼的近况,又虑及自己暗中查的罪证尚未齐全,心中难安,只想先把现有凭据交付陆弼,隧潜人传信,约他在永桥相见。
入夜的永桥正是最繁华的光景,攥着铜板你追我赶的稚子高矮不过成人膝弯,街灯提前明亮了起来。晚风里弥漫着糖糕蜜饯的甜香,而画舫扁舟、渔火桅灯就在粼粼的洛波上浮沉摇曳。
陆弼听见酒肆的猜拳声与胡姬的弹唱声,在长桥的灰色里此起彼伏地回荡。
四下找寻,扶着微凉的桥栏。他从人声鼎沸等到万籁俱寂,又从星月沉西等到旭日初升。
都没等到许墉赴约。
天光泛白,他没回自己家。
乔氏揉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见是陆弼,不由得叹了口气:“陆兄来了。他这阵子公务繁冗,夜里鲜少归家,总说阁中事多,脱不开身。”
陆弼说不出的不是滋味,辞别乔氏刚走几步,就瞧见个小吏跌跌撞撞地奔来,急促叩响了许家大门。
他心头一紧,快忙踅转。
“夫人!”那小吏喘着粗气,又凄惶又悲,“昨夜史阁走水,许寺丞救火时不慎失足,已然……已然殁了!”
乔氏踉跄着扶住门框,险些晕厥,颤声追问:“那……那尸身呢?我夫君的尸身何在?……我要去寻他回来。”
小吏泪流满面,语声里满是无奈:“火势太烈,史阁本就倚着洛水而建,许寺丞失足坠河后,府衙连夜派人打捞,折腾了半宿,终究是一无所获啊。”
八岁失怙,父亲尸骨无存,而今三十九岁,挚友许墉又落得这般下场,连一具遗骸都不剩。
陆弼只觉心头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血肉模糊。
许墉怎会平白无故在史阁失火时失足坠河?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桩事处处透着诡异,可又拿不出半点能佐证疑虑的凭据。
太府寺送来了抚恤银,好友肯定不忍让她们孤儿寡母再卷入风波。
这条路,他陆弼去闯。
那一刻,陆弼忽然觉得浑身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气力,那些盘踞心头的颓唐与悲痛,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蘸墨挥毫,奏疏之上字字千钧,抬着具棺椁,昂首阔步登殿,以死谏诤。
虎狼环伺的朝堂,权贵相护,一纸奏疏不过是蚍蜉撼树。
旨意下来,他非但没能搅动分毫,反被罗织罪名,贬谪还乡。
回到那片生养他的故土,陆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白日里,他握着幼时用过的锄头,漫无目的地在田埂上挥铲。
母亲与恩师早已在五年前相继离世,这世间,对他来说,他找不到任何意义,苦苦挣扎,他终究是无能为力,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延平九年,满乡野里都在传,那个陆小六啊,是真的疯了。
“陆兄?”
“陆兄。”
“……”
陆弼是被腰背缝里钻心的钝痛疼醒的。
“陆兄!”唤声又轻又急,悬在昏暗里,像一根将断的丝。见陆弼睫毛颤动,瞬间松了口气,语调放得更柔,“你可算醒了,陆兄。”
陆弼费力地睁开眼,房梁很高,一枚蒙尘的旧铜铃悬在逆光中,身下是宽大得过分的木榻,锦被是乔氏早前送来的,触感绵软得像陷进云里。
许墉立在床前,青衫皂带,清朗含笑。
陆弼想撑坐起,后腰的伤却扯着脊骨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又跌回榻上,意识差点跟着沉下去前,“维桢……”
许墉倾身慢了刹那,只好拍了拍他肩:“我知道你忧心三郡疫事,别急,万事有我同你一道。”
今昔,亦是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