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您稍等。”
伊琳娜感觉额头上几乎都要冒出冷汗了,幸好电报局经理不清楚其中的问题,碍于帝国商会的面子,他还是决定相信伊琳娜。
当她签下那张支票时,她在猜测,这可能是她从这个账户开出的最后一张有效支票。如果帝国知会这里的银行冻结资产,可能只比皮埃尔给她发电报的速度慢几个小时。这张支票能否成功兑付,将成为她财务状况的试金石。
伊琳娜签字的动作依然优雅,但内心却是惴惴不安,尤其是在看过皮埃尔关于渡鸦与雄狮的比喻之后,她心里想着:“勒文家族也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了吗?我的账户是否已经被冻结?里奥尼德会受牵连吗?”
她还是在赌,赌帝国的触角还没来得及伸得这么远,赌命运还留给她最后一点时间。
签完支票,伊琳娜顾不得贵族的矜持,她快步向门外走去。可身后那些帝国商会的人也马上跟了过来,想拦住她,强行带她去商会。
“伊琳娜小姐,我警告您,我们是帝国内务部特别办公厅的人,索尔贝格家族已经失势,您最好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们不再掩饰,为首的那名中年男人悄悄在风衣下亮出自己的证件,声音低沉,又带着令人战栗的恐吓感。
但伊琳娜已经经历过许多,不是因为他们三言两语就乖乖听话的人。
她快速环顾四周,此时电报局的办公大厅里人越来越多。站在远处的安保人员也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正警惕地走来。
“我也警告你们,这里不是帝国首都,我通过合法的途径,有合法的证件来到这里,受本地法律保护,容不得你们撒野!”
说完,伊琳娜向安保人员举起手:“您好!有热心人可以帮助我吗?这里的两名男士对我意图不轨!”
听到她的喊声,一旁等待领取电报的热心人们也凑了过来,他们对那两个人指指点点,将伊琳娜挡在身后。
帝国的特勤人员担心自己身份暴露,只好压低帽檐,暂时任由伊琳娜离开。
她快步,几乎是跑着,冲出电报局,到街头拦下一辆出租马车。
“快!快走!随便去哪儿!尽可能的绕路!等会我再告诉你目的地!”
马车在好几个街区里绕了许久,伊琳娜再也无心欣赏街头的夏季景色,她只想赶快回到家里,想办法破译加密电报,然后立刻搬家离开这里。
当终于回到她租房的街区,伊琳娜小心地观察着四周,生怕那些特勤人员跟过来。好在现在街上应该都是些本地人,只是从他们像是没经过什么风霜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与帝国居民严肃冷峻的脸庞截然不同。
伊琳娜快速跑上楼,重重的关上门,把房门反锁。
她翻阅着那许多张加密电文,联系到明文电报上最后那句“参阅基础”,她大概猜到了皮埃尔为她准备的那个密码本是什么。
“太聪明了。”
伊琳娜自言自语道,她不知道皮埃尔在紧急情况下究竟如何绞尽脑汁,才想到这一点。她作为一名写作者,手头总是放着一本用来查阅同义词的词典,就像学生一样。
这就是参阅基础。
她一把将那本厚重的词典拉到面前,快速翻到词典扉页后的目录,从电报第一页开始对照翻译那些数字。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指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
“索尔贝格已经被抄家,家眷尽皆流放远东。宫中流传,前陆军中将的独子在典礼后呈上了中将在政变期间的一封书信,信中提及老爷曾投资霜月党人的资产。皇帝认为,中将是刺杀先皇的主谋,震怒。
同时,伊瓦尔神父反水,无视与商会的合作关系。他提供证词,指认老爷在远东的业务涉及严重腐败和通敌。伊瓦尔擢升远东教区主教,中将的独子重回近卫军。
由于我的过错,我返回镜镇速度太慢,他们先手查封了庄园,得到账目。”
伊琳娜的手都颤抖了,她手中的铅笔在纸上越来越潦草,几乎像是起伏的波浪。
“皇帝拆分家族资产,犒赏军方,剩余的财富充入国库。勒文家族没有向我们提供任何帮助,元帅试图同外交大臣联姻,他作为保守派魁首,成为皇帝平衡两方势力的最大受益方。我相信少爷不会参与,但我要告诉您。”
电报寸字寸金,可皮埃尔在此处甚至用了能看出语气的词汇。伊琳娜知道接下来才是更让人窒息的事,她长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才稳住自己的心情,继续翻译下去。
“他得到皇帝的赏赐,一等勋章和中校。随后,他率领的军队屠戮了部族营地。小姐,我们在世袭贵族眼里不过是无法反抗的肥羊,原谅我写这么多字,还需您付费。
我请求调用您为那少年的一部分基金,老爷在苦寒之地需要帮助。”
无论是参与肢解索尔贝格家族,还是参与屠戮部族营地,伊琳娜都不相信这是里奥尼德能干得出来的事。
她看向桌子上的照片,不管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朋友,里奥尼德是她在人世间最信任的人。
伊琳娜突然想起里奥尼德寄来的信,也顾不上平时用的开信刀,焦急的把信封胡乱撕开,连信纸都撕坏了。
“亲爱的伊琳娜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信——哦对,我忘记了,你寄信过来要将近三四个星期。
我必须要向你炫耀,哦不,我应该先解释来龙去脉。
那部论文的配图,被你父亲的那些矿产专家审核时,发现其中出现了大量的金矿指示作物,例如问荆草和石竹,我猜你应该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其实起初,我是有些疑惑的,因为我担心这会影响熊神部族的正常生活。但好在,萨哈良为他们做过羊肠占卜,鹿神希望他们能向西北迁徙,这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谋而合。
皇帝陛下接见了我,是我过去对他有误解,他看上去是那么年轻,可以接受新的思潮。陛下为我颁发了一等骑士勋章,又升为中校。我猜测,他希望我可以作为帝国与原住民沟通的桥梁,因此派我去与熊神部族谈判,让他们迁离住地。
你先前一直说我应该成为一名学者,而不是军官。事实上,我从没有想过我真的可以将两者都做到极致——是的,陛下将我的论文亲自带回首都,送到帝国科学院那里。
你知道吗?如果这件事情能做好,我们为萨哈良准备的未来,将真正的,成为可以实现的未来。
对了,伊凡叔叔因为你去新大陆的事和父亲吵起来了。其实我觉得,此时两家应该巩固关系互相提供支持。
还有一件事,伊凡叔叔在海滨城的资产被暂时查封了。我询问过皮埃尔,他认为问题不大,应该只是为了糊弄朝中的反对派,你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吗?皮埃尔还认为,伊凡叔叔绕过帝国矿产部门,私自派人前往中立区域勘探,尤其是山下还有东瀛人驻地,可能惹恼了皇帝陛下。
不过他也只是为了在陛下来海滨城之前,为典礼奉上大礼。
很期待能看到你的信,我不知道你此时的住址在哪儿,所以只能先寄到邮局。
你的里奥尼德。”
看完这封信,伊琳娜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无法怪罪里奥尼德,她知道他是局内人,无法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信中的内容也让她能串联起这些线索,不仅是父亲被皇帝忌惮的问题,中将的独子和伊瓦尔神父不可能是单独前来,否则以他们的身份根本见不到皇帝,这背后可能有皇族或是更大势力的操控。
更多的,还是如皮埃尔所说,他们不过是肥羊而已。
最后,伊琳娜看着旁边的小手提箱,那里的半箱钞票,将成为她在新大陆的立身之本。另外的一半,则是在为萨哈良准备的基金里。内务部的人就算冻结账户,也动不了这笔钱。
伊琳娜努力平复心情,在离开这里之前,她要提笔给里奥尼德写回信。
几天后的傍晚,伊琳娜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趁着夜色掩人耳目,避免被内务部的人追踪,她甚至还留着住处的灯,让人以为她一直在屋里。
“一张前往新约克城的车票,下一班火车。”她的声音平静,但这几天的紧张让她声音沙哑,她将几张纸币从窗口下的缝隙推了进去。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扯下一张硬卡纸车票,连同找零一起推了出来。她抓起车票,指尖感受到上面的粗糙质感。那里位于东海岸,如果有急事可以随时前往佛朗西或是英圭黎,足以让她暂时隐没于人海。
到了那里,她或许能喘口气,或许能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就在她即将踏上列车的那一刻,一个衣衫单薄的报童像泥鳅一样挤进月台,用与他体型不符的嗓音,喊出了那句:
“号外!号外!欧洲的野蛮宪兵!屠戮远东原住民!东瀛佬不宣而战!达利尼城附近东海口港舰队全军覆没!远东打起来啦!号外!”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
伊琳娜又跳下火车,从无数双伸向报童的手里硬生生抢下一张报纸。
上面赫然出现的,是她最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