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尼德话音刚落,那名少年助祭惊慌的从地上爬起来,柴堆旁的尘土弄脏了他的祭袍。少年将衣服拍干净,白皙的皮肤已经染上红晕。
“阿列克谢,不许无礼。”
伊瓦尔神父装作瞪了一眼少年助祭,他只好悻悻退到一旁,那漂亮的蓝色瞳孔里冒出凶光,死死盯着里奥尼德。
“神父,你还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里奥尼德摸向佩枪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为了保护叶甫根尼,他必须咄咄逼人,持续不停的向神父发问。
伊瓦尔神父的目光从那名妖冶的美貌少年助祭身上收回,他可以不在乎医生,但不得不尊重里奥的世袭贵族身份。因此神父看着里奥尼德说道:“不要着急嘛,少校。”
神父猛地转身朝向台下的民众,大声喊着:“我相信二三十年前那场席卷远东的瘟疫大家还有印象,持续不断的高热像上帝降下的惩罚之火灼烧着在场每一个人。那时候,是什么为病患缓解痛苦?”
中年人和老人对那场恐怖的瘟疫仍然心有余悸,人们用如同海浪一般的喊声回应着神父。
“感谢神父赐予的灵药!”
如果叶甫根尼不知道南方遗民使用朱砂镇静退热,也许他还能立刻反驳。可身为医生的专业性,他不得不承认也许的确有效果。
“神父,我知道这也许有效,但......”叶甫根尼低头翻看着笔记,他语速极快,紧张地对神父说:“但它也有严重的副作用,南方帝国的人们使用朱砂是经过炮制的,尽可能的去除朱砂中的杂质,降低汞毒的影响。”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首都来的贵族和有钱人,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都不奇怪。”神父完全不受叶甫根尼的指控影响,他怡然自得的回应着,“那我问你,远东药品和技术落后短缺,我待教区的民众如同子女,尽我所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神父又凑到叶甫根尼面前说道:“医生说这句话,如同安托瓦内特皇后被斩首在巴黎街头一样。你也要像她一样,问饥饿的穷人为什么不吃蛋糕吗?”
伊琳娜在一旁的马车厢里看得起急,她听出了神父的逻辑漏洞,却无法亲自去反驳他,只能在本上涂涂画画,将他们的谈话记录下来。
“我想,镜镇的人们依靠矿区的资源过活。显然,在他们心中,贫穷比损害健康更可怕。”伊琳娜对萨哈良感慨着。
可他们积累的金钱最终也会被以税金和拳场赌博的方式再次收回,人们受到的压榨维持在微妙的界限边缘,饿不死,但也不会好受。
萨哈良点点头,他看不到这一层面,但也知道他们必须拿出更有效的武器才能击穿神父的逻辑。
“欲壑难填,一定要这样活着才行吗?”鹿神幽幽的说着。如果是刚下山的时候,萨哈良可能也会认同神明的意见,可自从见过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的生活之后,少年开始明白罗刹人的欲望究竟来自于何处。
“这......”台上的叶甫根尼听见神父的话,他拼命在脑海中回忆着昨天的见闻,想找出继续攻击神父的武器。果真如伊琳娜感觉的那样,他们的证据在神父面前难以起作用,不如趁早开始实验。
里奥尼德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接下这一棒,转身对老妇人喊道:“玛利亚,张开嘴!给大家看你的牙齿!”
老妇人正因为恐惧在火刑柱上扭动着,当里奥尼德的声音响起时,她听话的张开了嘴。叶甫根尼明白了他的意思,几步走到柴堆旁,指向老妇人的嘴,对大家说:“看好了!她牙齿上严重的暗色沉积就是汞中毒的证明!”
“我们将为大家展现,朱砂矿是如何摧毁人们的理智,陷入精神错乱——”里奥尼德看出了刚才医生的短暂犹豫,他必须立刻重新强调当前的主要矛盾,“在疯癫中,帝国的子民变成如同被妖异附体的可怜人,以此被神父利用,编纂出鹿角妖的恐怖传说。”
里奥尼德赶紧看了一眼医生,示意他立刻开始。
叶甫根尼快步走到台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用纱布包好的朱砂粉:“这些朱砂粉取自病患家中,毫无疑问的,是来自于教堂分发给大家的‘药物’。”
他也将朱砂粉送到神父面前,神父点点头,同时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名耍把戏的街头卖艺人。
医生又从衣兜里拿出小碗,用水壶倒水把朱砂粉调开。递给里奥尼德后,他打开笼子,小心翼翼的伸手,防止被咬伤,然后抓出一只老鼠。
那老鼠的手感软乎的像是淋浴时沾肥皂沫的海绵,还能感知到比人类更快的心跳。但叶甫根尼并没有感受到可爱或是什么正向的体验,透过老鼠灰黑色的毛发,他只能感觉到肥厚的肉。医生想起在手术时,那些躺在手术台上大腹便便的贵族,他们华丽的衣装和细腻的皮肤下,包裹着的黄色脂肪。
叶甫根尼捏住老鼠的腮部,逼迫它张开嘴,然后从里奥尼德手中接过朱砂水,轻轻灌了下去。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受到惊吓。医生感觉手中老鼠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就要蹦出来了一样。可时间也随着心跳流逝,它乌黑的双眼依旧明亮。
“怎么,首都的医生还会兼职变戏法?是不是一阵烟雾之后,这只老鼠就要变成羊了?”神父嘲弄的对叶甫根尼说,他旁边的助祭少年脸上也带着令人厌烦的笑容。
伊琳娜一直在看着那只老鼠,至少目前它还没什么异样:“果然还是像叶甫根尼担心的那样......”
萨哈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问道:“伊琳娜姐姐,现在是怎么了,那只老鼠好像没什么变化?”
“你可以理解成......因为这个老鼠太大了,所以朱砂水毒性生效的时间变慢了,就是剂量不够。”伊琳娜说完,转头看着萨哈良,“接下来可能就是纯粹的辩论技巧了,你相信里奥尼德吗?”
萨哈良点点头,他当然相信。
“那就希望他作为人类学学者,有着扎实的语言修养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渐渐升起,广场四周的建筑投下长长的扭曲阴影。巨大的石砌教堂在背后显得令人压抑,它的圆顶和十字架在天空下,冰冷而威严。教堂厚重的石墙遮蔽了辩论以外的杂音,只留下广场上无声的喧嚣,更凸显出其空旷与寂寥。
“慈悲,我可以理解神父您对镜镇的治理出于某种慈悲的胸怀吗?”里奥尼德突然向神父发问。
神父愣了一下,但似乎又足够自信,他也不在乎叶甫根尼的戏法,这都将成为残忍火刑中添加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柴火,让火焰更烈。
他微笑着对里奥尼德说:“果然还是贵族,现在你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了吗?”
里奥尼德转身面向人群,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昨日,我们对矿区进行了一次完善的调查。我们发现,山下的村落像是为了专门安置那些被繁重劳作淘汰的人们。”
“那又如何?”神父看着里奥尼德,“我不管是精神错乱,还是自己乱搞导致的梅毒,这些人都不该影响我们矜矜业业,努力生活的好人!”
也许还有些亲属也住在村落中的人试图驳斥,但他们的声音马上被支持神父的人们淹没了。几位胆大的矿工站了出来,大声对里奥尼德喊着:
“我们一个月有十五枚银币!这足以让我们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了!我们可以吃面包也可以吃肉!”
“吃饱穿暖?我看你们把钱送给赌场也不愿意给老婆孩子添件衣服吧。”伊琳娜听完,冷笑道。
里奥尼德指着神父的鼻子,指控着他的罪行:“你那不是慈悲,神父,你那是对生命最残忍的阉割。”
他张开双臂,看着台下的民众,又转过头对神父说:“逼迫民众在奇迹、传说和权力这三重枷锁下与你交换面包?那是驯兽师的把戏!我们的大帝,我们的凯撒,在两百年前就通过改革,约束神父的权力,我们的先帝又通过农奴改革,让人们不再被锁死在土地上。”
“看到叶甫根尼医生了吗?他出生在琥珀海旁的贫穷渔村,通过自身的努力考上帝国医学院,不再面对黄天厚土,而是为人们解除病痛。神父,镜镇的人们在你的控制下,可有一丝这种可能性存在?可有一丝自由存在?”里奥尼德看着叶甫根尼说,医生向他点了点头。
神父听完里奥尼德的指责,突然用手指着台下的民众:“这是镇子里的铁匠家,他祖上因为街头行凶,被判死刑,但因为先帝慈悲,仅仅是流放远东。”
铁匠家的人们紧盯着神父,将右手放在胸前。
“这是马夫家,他因为信仰异教,被帝国所不容,被逼无奈强行迁至远东。但又因为这里的生活,受到感化,自愿皈依我主。”
马夫将右手举起,两指朝上,宣示着他的忠诚。
“叶甫根尼所医治的这家,则是因为屡次盗窃不止,经历多次流放,最终来到远东。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虽然喜欢酒后打老婆,但是他已经改掉偷窃的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