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良坐在椅子上,女仆们低着头,将他围在中间。
有的拿起蘸着清水的毛巾,轻轻地将他的头发打湿。有的则是在旁边用猪鬃毛制成的刷子打着肥皂泡。她们之间的共同点是,每个人动作都很轻,生怕弄痛了萨哈良,然后他化身恶魔一口把她们吞了。
这位部落少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僵在椅子上像是一尊雕像。那些女仆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让他感觉痒痒的。
“明天要把你们全开了,今天就不好好干活了吗?”看她们因为害怕身体蜷缩的样子,伊琳娜就气不打一处来。
被女主人训过之后,帮萨哈良擦脸的一不小心将小拇指戳在了他的鼻子上。看见萨哈良因为吃痛而皱起眉头,那个女仆连忙后退一步,一边摇头一边说着对不起。
“她们好怕你啊,感觉你要变成什么妖怪一样。哪儿像部族的女人,个个敢和我顶嘴。”鹿神在旁边看着这些人边笑边说。
她们因为害怕而谨慎小心的样子,让萨哈良想起给他打扮成新娘的萨满姐姐们,心里突然觉得不忍。
“我觉得女仆姐姐们很好,她们早上的时候帮我把衬衫洗净,又放在壁炉旁烘干,拿来的时候还带着木柴的香气和温热。”
“穿着很舒服!”萨哈良又补充了一句,扭头朝她们憨憨的笑着。
听到萨哈良这么说,胆大的女仆偷偷看着他的侧脸:萨哈良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好像长着绒毛的桃子,他鼻子两侧的雀斑更是可爱。
她们互相对视之后,好像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也许并不是什么恶魔,只不过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异族少年而已。他和她们一样,长着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会吃人,只会吃些牛啊、羊啊、鸡啊什么的。
“你不怪她们出卖你吗?”伊琳娜笑着回答。
女主人说完,她们惊恐万分,连忙摇着头。
“那个胖神父,不是说是管家干的吗?”萨哈良疑惑的看向伊琳娜。
“哈哈哈哈,我逗她们的。好好把萨哈良打扮干净吧!”
女主人吩咐完,她们也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帮萨哈良擦完脸后,另一个女仆便将肥皂泡轻轻擦上去,然后轻轻的用剃刀帮他刮干净脸上的绒毛。
头顶上用梳子的女仆也敢用力了一些,她将昨天萨哈良被按在碎石地时,沾上的树枝草屑轻轻篦出来,梳顺之后,又抹上一些头油。
这下萨哈良看起来又光彩照人了。
“啧啧,油头粉面。”鹿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萨哈良努力的控制自己没瞪他一眼。
这时候,仆从们从门厅外推进来两个推车,走到他们面前掀开了盖子。
端上餐桌的先是一道冷盘,碟子纯白又带着象牙的油润,边缘点缀着五彩的纹样,最后镀上金边。里面盛着的是半条腌渍鲱鱼,旁边的小碗中则是像绿豆一样的鱼子酱。
紧接着是热盘,同样风格的碟子中盛着剪到恰到好处的培根和火腿。他们并没有像部族一样将汤放在碗中,而是放在一个像盘子一样,底部略深的容器里。里面是用牛肉、洋葱和甜菜熬制而成的浓汤,中间摆着一小支牛至草。
最后是一篮刚刚烤制出炉的长条形面包,散发着黄油的诱人香气。
“吃饭吧,估计你也饿的不行了。”
确实,听伊琳娜说完感觉更饿了。
萨哈良饿了十多个小时了,上去就是一顿狼吞虎咽,眼前的每道菜都如此诱人,远不是小镇的乡野厨师可以媲美的。
一般这种时候,都会听见鹿神的揶揄。所以萨哈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他半天没说话。就在他放下心来,准备再拿起一个面包时,鹿神幽幽的声音又响起了。
“我怀疑你们部族是不是瞒着我偷偷供奉狗熊了?桌子都快被你拱翻了,你看看人家伊琳娜小姐——”
听见鹿神的声音,萨哈良朝伊琳娜那边瞥了一眼。
她像是不知道何为饥饿,如同品下午茶一般。轻轻的将面包撕下一角,蘸一点甜菜汤,然后缓缓的咽下。整个过程和谐而安静,像是室内乐的指挥家。
伊琳娜像是知道萨哈良为什么停了一下,笑着说道:“没事的萨哈良,我每次看你吃饭都觉得很有食欲。”
但萨哈良可不这么想,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现在头发梳起来可盖不住这样的窘态了。只好放慢速度,模仿着贵族的礼仪。好在伊琳娜善解人意,没有接着看他。
她低下头去继续认真品尝美食了。
吃饱了之后,看着鲱鱼的骨刺和下面镶金边的盘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来昨天夜里神父带来的圣物匣,里面装饰金银珠宝的那半截枯骨。
萨哈良突然感觉一阵恶心。
“伊琳娜姐姐,为什么昨天那个神父要带来一截骨头?”
听见萨哈良叫她姐姐,伊琳娜捂着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萨哈良,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甜?”
萨哈良听她这么说,脸又变得红扑扑了。他只是觉得伊琳娜对他很好,应该叫姐姐才对。
见他这样,伊琳娜也不逗他了,接着说道:“那是圣遗骸,来自一位为教会做出过贡献的圣人,当然,造假的也很多。”
这是萨哈良从未听过的词,他疑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既然是圣人难道不应该让他安息吗?”
伊琳娜点了点头,继续说着:“像里奥尼德家族,他们在这个国家建立之时为皇帝立下过汗马功劳,为帝国交足了血税。”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远处挂着的那些家族先祖画像说道:“但教会呢?恐怕圣人生前创造的价值,还没有他死后为神父赚的多。”
萨哈良依旧没有太听明白,但鹿神朝她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先前我和你说野猪神部落收集其他部族图腾的事情吗?大概就是这样。”见萨哈良一头雾水,鹿神也在一旁解释道。
“总之,那个小小匣子......”伊琳娜指了指萨哈良的身上,说:“大概相当于你之前身上的萨满法袍,它象征了神父处置你的权柄,这个权力是无价的。”
这样说,萨哈良差不多就明白了。
“抱歉萨哈良,说得有些过激了,我只会尊重科学家,对这些趴在民众身上吸血的神棍没什么好说的。”伊琳娜笑着说道。
萨哈良摇摇头,反正他也听不懂。
吃饱喝足之后,伊琳娜又叫仆人们为萨哈良沏了一壶茶消食。
伊琳娜倚在她的座椅上,将刚刚没看完的小说拿了过来。她的指尖随意拂过那只精致的骨瓷茶杯,仿佛在拨弄一缕空气。早春的别墅中还有些阴冷,女仆静悄悄的去往壁炉中又填了些木柴,暖意无声的蔓延,同茶杯中袅袅而上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萨哈良也笨拙地学着伊琳娜的样子去拈那细巧的茶杯把手,指尖被滚烫的杯壁烫得微微一缩,杯底磕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急,萨哈良,”伊琳娜轻轻放进茶杯中三颗方糖,缓缓说道:“茶叶来自东方,但饮茶也是帝国的灵魂,喝茶时要小心翼翼的,不能让茶具的声音高过说话声。”
萨哈良点点头,试着轻轻的拿起茶杯。一旁的鹿神看着他的滑稽样子,努力憋着笑。
“原本我不想和你说这些腐朽的礼仪,是想带你参观我的实验室。”伊琳娜招呼女仆也向萨哈良的杯子中放了几颗方糖,继续说道:“不过时间也晚了,估计一会里奥也该回来了。”
“之前伊琳娜姐姐说自己是作家,您在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萨哈良轻轻的啜饮了一口,几颗方糖勾起了茶水的清甜。
伊琳娜对他的问题感到惊讶,她开心的说:“真的吗?你要听吗?”
萨哈良又点点头,正好他也想了解部族以外的人们都在想什么。
不过,在初春清冷的会客厅中,只有那混合着茶叶、香水与炉火余烬的气息愈发浓郁,在热茶氤氲的蒸汽中暗自蔓延,将少年困在这片温暖的午后里。他也像里奥尼德一样,听了没多会就昏昏欲睡了,毕竟萨哈良暂时完全听不明白。
这时,女仆突然推门走进了会客厅。
“夫人,少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