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由于宿醉醒来的无梦睡眠是最痛苦的,欲裂的头痛伴随时间被抽离的感受,意识中断清醒之后身体在挣扎着向四周寻求确凿的真实感。
萨哈良已经不记得昨天老板娘倒了多少酒,这些“田人”们用小麦酿制的气泡酒与部族常喝的那种不同,它容易入口,又有着麦芽的香气,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你醒了?”
鹿神对这个部族民的晚辈颇为爱护,每次一有什么变化就会注意到,这就是神明的注视吗?
但他的声音总是萨哈良最脆弱的时候从耳畔响起,低沉的、轻轻的,带着微微的呼吸声,像是狗尾草扫过耳廓,痒痒的。
听见鹿神的声音,他迷迷糊糊间看了看房间内,昨天那座挂钟仍在墙上滴答滴答响着,但却是四下无人。
“鹿神......可以出来说话吗?屋里没人却有声音我感觉不太......自在。”
兴许是部族民的天性吧,战士总是对周围的声响充满警惕。
再一眨眼,鹿神就已经坐在了面前。
“你的酒品还不错,一进屋就躺上床睡觉了。哦,对,你还听见我说要锁门。”
他在一旁笑着,用有些揶揄的口气说道。
“他们的酒太好喝了,我一不小心就......”
鹿神向后挪了挪,靠在墙上看着萨哈良。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曾经的朋友,野猪神。”
他抬起头,回忆起了从前的时光。
“那时候你们部族混战,神灵都聚在灵魂界,把酒言欢,各自下着赌注,看是哪个部族能笑到最后。”
萨哈良听他这么说,心里感觉怪怪的。
“野猪神呢,本就是大自然狂野力量的化身。每次喝醉了之后,我们都会看着他化为一头巨大的野猪,到极北之地的平原狂奔,四处碰撞。”
“那我们要抓紧时间,重新找到他。”
他知道神灵之间情谊的厚重,想着起身出门,赶紧帮鹿神寻找朋友。
鹿神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说道:
“不必了,他早就不在了。”
“大约那场战争结束后不久,信仰他的部落大获全胜。但是,他的子民统治了田人土地,抢占他们的石头房子之后,他冲天的杀意也从战争时的优势变成了和平时的阻碍,人们慢慢忘记野猪神的存在。”
鹿神指了指头顶,示意大概就是这种石头房。
“此后他们部族的人也背弃祖灵,背弃了先祖的道路。失去信仰的野猪神,最后消失的并不光彩,但也不能说难看,只是就这样消失了。”
“失去了信仰的神灵就会消失吗?”
萨哈良疑惑不解,这样的事情是他难以想象的。
“我看倒不尽然,也许不再践行祖灵的道路才是最关键的原因吧。”
鹿神见萨哈良看起来有些沉重,继续说道:
“没什么的,兴许只是他的信仰不足以继续在灵魂界呆下去,也许这会又变成一只小野猪为害一方了。”
他对神灵消失这种事仍是不以为然。
“天亮了,到下面吃点东西,看看今天老板娘会给你准备什么吃的吧。”
说罢,鹿神起身朝他摆了摆手,两人便一起走到楼下去了。
前一天晚上,那些醉鬼把屋里搞的乱糟糟,这会儿椅子已经摆放整齐了,老板娘一大早就打开店门,坐在吧台后面等待开张营业。
“你醒了?昨天睡的怎么样?”
老板娘见他又从楼梯上一瘸一拐的挪下来,想来是宿醉让腿脚发软了。
“还......还好,就是酒喝的有点多了。”
“哈哈哈哈哈,小伙子还得多练啊。”
她笑着对萨哈良说道,少年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她。
“你们如果想今天出门可能有点困难了,要不先吃早饭?昨天晚上下了场暴雪,这会镇子外面的路估计都被雪埋住了,我家厨子正在扫雪呢。”
说着,老板娘指了指门口,昨天那个光头的胖子正在外面清扫积雪。
“听老板娘的,先吃点饭吧,四处转转再走也不迟。”
鹿神站在旁边对萨哈良说着,他趁老板娘没注意,偷偷应了一声。
“那就看您安排了,我吃什么都行。”
老板娘吆喝了一声,喊外面那个厨子回来做饭。
“那你先找地方坐下吧,我去把门口扫扫。”
萨哈良选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第一次住他们的石头房子,他感觉还有点不习惯,看见外面的雪能觉得好一些。
“一会等你吃完,我们去看看昨天她说的那个教堂吧,我对这个很好奇。”
鹿神坐在一旁,对他说道。萨哈良从今天早上的谈话中也能猜到,鹿神对信仰本身有着自己的看法,同时对其他的神灵也抱有兴趣。
过了没一会儿,老板娘就端着木碗过来了。
“你昨天喝过酒了,吃点粥会好一些。这里面是燕麦和奶酪熬的,热热乎乎的吃下去一会想出门的话,就不冷了。”
萨哈良接过燕麦粥,特意打量了手中的木碗。他们的碗和部族常用的桦木碗不同,要更圆润,看不见手工雕琢的痕迹,颜色也黑黑的,像是用木炭打磨过。
这样上好的碗不知道出自什么样的能工巧匠,萨哈良在心中暗暗思索着。
“你喜欢这个碗吗,这是我在市场买的,就在昨天敲钟的那个教堂旁边。”
老板娘发现萨哈良没有像昨晚那样狼吞虎咽的开始吃饭,还以为是不喜欢燕麦粥。
“没有没有,我尝尝这个燕麦粥。”
萨哈良赶紧舀了一勺,热乎的粥在寒冷的天气里冒着热气,他轻轻吹了吹,放进嘴里。
精心脱壳的燕麦和奶酪炖在一起,浓稠、些许泛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是奶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味道有点微微的甜,燕麦中的淀粉在加热之后与奶酪形成恰到好处的滑腻,咽下去的时候毫不费力,落到胃里暖暖的,正适合宿醉醒来的清晨。
老板娘没有忙着出门扫雪,而是看着萨哈良吃饭,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看你吃饭感觉真香啊。”
萨哈良听她这么说,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正好夜里下雪,上午店里也没什么人,一会等你吃完带你去市场转转吧。”
“老板娘人不错,就听她的,也许还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鹿神站在老板娘旁边,轻声说道。
“那就麻烦您了,我吃快一点,别耽误了您的生意。”
老板娘手脚麻利,这就把围裙解下来,到吧台后面去拿厚实的衣服了。
“没事你慢慢吃,我先换衣服。”
萨哈良不喜欢麻烦别人,赶快吃完了碗里的燕麦粥。他想到昨天路人盯着他看的场景,还是上楼去拿了那件大头巾。
“你看我就说让你戴上没错吧。”
鹿神看着他又把脸藏到头巾后面,忍不住吐槽到。
听鹿神这么说,萨哈良叹了口气,脑海里总有这么一个毒舌的声音,任谁也受不了。
“昨天就想说了,你这块头巾真漂亮,很适合你。”
老板娘已经穿戴好站在门口了,她里面穿着一条厚棉麻材质的连衣裙,和部族风格不同,他们喜欢穿套头的领口,上面点缀着几个铜扣,衣料边缘细致的用蓝色、红色的线装饰出几何图案。外面则是套上了一件厚厚的羊皮大衣,由于经常干活,露在外面的羊毛并不柔顺。
萨哈良已经慢慢习惯平原居民的热情了,对她说了谢谢。要知道在部族的时候很少有人夸奖他的外貌,战士们更喜欢粗糙的,身上有疤痕的壮汉。
“你穿这么少会不会觉得冷,用不用我把厨子的大衣给你穿?”
两个人一起走出门,老板娘对萨哈良说话的时候还冒着哈气。
“不会啊,我觉得镇子里很暖和。”
“那倒也是,你们山人是要耐冻一些。”
萨哈良还没听到过“山人”这种奇怪的表述,朝老板娘扭着头。
“哈哈,山人嘛,住在山上的当然叫山人。”
他想起部族对平原居民的“田人”称呼,想了想还是不跟她说了。
小镇的市场离得不远,由于不是周末再加上夜里的暴雪,今天来摆摊的大概都是本地的居民,他们有的已经支好棚子,有的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的商品。因为人来人往,地上的积雪慢慢融化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很是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