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就要散去,却依靠许行焉身侧的银铃将它们强行摁在他体内。
……没办法了。
许行焉此刻被钻心刻骨的痛楚裹挟,而他被无穷无尽的疲惫淹没。
以至于当眼前出现熟人的面庞时,归子寻以为这是自己临终的幻觉。
“啊……”归子寻疲惫地笑,“夕遥师兄……”
“是我,”眼前的青年应道,“你……好好休息。”
夕遥蹲下身,加固先前许行焉布下的阵法,张开双手,灵力自他体内逸出,流入归子寻的体内。
这股灵力让归子寻浑身上下的疲惫感减轻不少,他捡起剑,摇摇晃晃起身,却被夕遥按住肩:“你好好休息,这边有我和言年。”
归子寻反手握住夕遥的手臂,看向许行焉,求助道:“他……”
“他在抗拒我的灵力,”夕遥道,“我……无法帮他。”
归子寻握住夕遥的手颓然落下,后者拍拍他的肩,毅然转身离开。
泪水从归子寻的眼眶流出,他看着洪水,看着那些挣扎的人,看着倒塌碎裂的房屋。他在为无法违抗的天灾哭泣,为自己的无能流泪。
“哥哥,哥哥,”方才被他救下的孩子笨拙地为他擦着眼泪,“你、你别哭呀,哥哥。”
那个孩子眼角也挂着泪痕,归子寻摸摸他的头,只是笑笑,没有说一个字。
夕遥是莫陨之座下大弟子,实力不俗,又未曾遇到任何让他实力下降的情况,来往间带回了不少人,被救回的人相拥着,有些嚎啕大哭,有些呆呆地望着水中,连哭也不会了。
许行焉总算从耳鸣中解脱,他睁开眼,挪到归子寻身边坐着,看着天边隐隐露出粉色的霞光:“天要亮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疲惫,被风一卷就消失在风里。
天亮了,然后呢?
这是醒不来的噩梦,是正午最亮的日光也驱散不了的恐惧。
“等水退了,陪我去大坝那头走走吧,”许行焉道,“我……”
他说了一半,剩下一半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叹气,再开口,便是另一番话了。
“如果我死了,你当如何?”
归子寻一愣:“你不会……?”
“不是,”许行焉道,“只是啊,这下我身份要败露了,离仇家找上门的日子不远了。”
“原来是这样,”归子寻看他,“如果不找回我的灵魂,我大抵会先你一步死去吧。如果找回了灵魂,我会助你。”
“谢谢。”许行焉抬头,看着那泥水,里面还在挣扎的人很少了。
浑身上下还是如同散架般的痛苦。许行焉忽然有些想笑,嘲笑自己的无奈,无力,无能。
身侧幸存者的哭泣声未曾停止,许行焉撑着地面起身,从身上摸出几张符咒。
这符咒不是什么有用的符咒,只能变成一只纸鹤,在空中飘悠一刻钟。是做传音纸鹤失败的产物。
他走到哭得厉害的孩子面前,蹲下身,温和地笑笑,抚摸孩子的头顶。手一张,就飞出一只纸鹤。
“别哭别哭,”他柔声道,“哥哥变纸鹤给你们玩,对着纸鹤说话,它会把听到的话带给你们想要告诉的人哦。”
一只只纸鹤飞起来,挂着泪痕的孩子们对这些纸鹤诉说他们心中的话,对象大多是对父母。
纸鹤并不能将孩子的话带给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大多也回不来了。
许行焉理解这种悲痛与思念,尽管他空有这些情绪而没有思念的对象。
太阳彻底升了起来,水渐渐平稳,忙碌许久的夕遥和言年浑身是水地归来。
“找不到幸存的人了,”夕遥道,“逝者……等水退去才能去找。”
“辛苦了。”许行焉点头致意。
夕遥走到他们身边坐下:“不,要说这个,布阵的你才辛苦。”
许行焉摇摇头,道:“在下段知行——接下来,莫掌门是否会派人救灾?”
“我是夕遥,”夕遥道,“后面站着的是言年。我已给师父传信,他应当会尽快赶来。”
许行焉应了一声,没再回话。
所有人都累了,先前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变成了小声的啜泣,有些孩子哭着哭着睡着了,睡梦里也在流泪。
往下看,水似乎带着血色。
冰、木、死去的人飘在水上,墙边,冰柱穿透人的躯体,将人死死钉住,房内,又有多少没逃出来的人呢?
往上看,日光依旧璀璨。
阳光和过去的每一日都相同,无论人们是悲是喜,无论是否有人期盼它。
不需要人类的垂怜的日光,悲悯地洒在这片遭受了劫难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