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言谈僵持，池月突然插话，让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她。

窗外阵阵蝉鸣突然失声。

李真本来闲适地斜靠椅子上，听池月和自己说话，下意识肃容正色地端坐，瞬间收起亲和之态，气场一下子严肃起来，腰间玉带生光，端的是贵气天成，倒真是与民有别远不可攀的朝廷命官了。

池月心里有点子佩服，暗暗忖道，早知官场中人最善机变，却不想这巡按大人瞬息间便能收放自如，当真令人叹服。

那股无形威压竟叫她不由得微微瑟缩，心下生出几分怯意。

李真神色微微不悦，“本官秉公而论，何来贬损之说？”

他生于仕宦之家，遇到的人皆是客客气气，二十岁踏入仕途，身边多是恭敬有礼之人，就算面对民众处理案子，也未见过这般不知礼数的女子，顿时心生厌恶。

要不是看在她是贾雨村爱妾的份上，早让人拖了出去。

池月又福了福，“大人容禀。遭此指责，请容民女分辩。其一，民女非夤缘之人。我与郎君少年相识，目成心许。我少年时倾慕他，并非为他是谁，而是初见慕其磊落丰姿，后从家中了解其人，更深觉可敬可爱。大人自可骂民女不知羞耻，闺中怀人不知检点。然孔夫子云，思无邪，诗三百开篇既关关雎鸠。孟书又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我慕郎君，食色性也。郎君不愿离弃我，方显男儿本色。我与郎君他乡重逢，他不嫌我江湖落魄，我亦非他朱衣象笏而曲意逢迎。个中情思，实系儿女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真想不到她竟能引经据典，追本溯源辩剖自己，顿时收起漫不经心，眼神再不似先前那样轻视，正襟危坐凝神细听。

池月又福了福，“其二，我家郎君并无知法犯法。大人既知道我家郎君空降而来，阻挡了他人青云路，自然知道有人借机发挥。民女有心效红拂夜奔，不求名分追随郎君，何错之有？倒是第一晚向大人进言者，昨晚向大人进言者，刚才向大人进言者，恕民女直言，实非坦荡之人，不可深交。我家郎君现在，将来，都不会纳我为妾，又何谈失风宪？请大人明查，还我家郎君公道。”

李真抚掌大笑，“好一个红拂夜奔！一段公案，如此说来，倒是风流佳话了。雨村兄，你这是得了个女校书啊！”

池月口气凛冽，“再者，大人说待郎君飞黄腾达，多少美貌女子任他取用，何必执着一乡野村妇。实在是对女子之轻视。自古而今，女子人轻言微，隋杨广免妇女纳税，女子话语权渐失，更是只能依附男子而生，大人又殊知多少女子甘愿依附男子？若女子能如男子般自由，参与到各行各业，大人怎知女子还如此轻微？不像现今世道，因美貌才被提及，又像玩物般任男人轻佻议论。到将来某时，女子也如男子一般平等，大人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再者，若郎君是贪恋皮囊之人，又怎会钟情于我？若来日他移情别恋，也只怪我看错了人，又有何怨？”

这番话说的李真面露惭色，忙起身拱手作揖，“是某失言。”

池月福了福，“有这句话，民女便知大人是皎洁通透之人。”

李真感慨道，“雨村兄，有如此红袖在侧，夫复何求？此番我不白来，倒真是满载而归了。”

贾雨村想不到池月能侃侃而谈这般道理，深感惊奇，又见她仗义执言，或者说颠倒是非，将纳妾事说成男女偶合，不要名分也要替自己辩白，当真是思绪纷杂。

他握住池月手，“我必不委屈你。”

这双手本该调香对妆，却因他卷入宦海沉浮。

池月温柔一笑，眼中星河流转，“妾追随郎君是自愿的，满怀欢喜。后来事交给后来，妾相信郎君。”

这次攻略，池月有九成把握拿下了贾雨村真心，以后就算世事变迁，他也不会把她弃如敝履。

至于后期强劲对手薛宝钗如果加入战局……

略头大。

李真啧啧评论，“好一出郎情妾意，我再待在这，倒真是打扰二位了。雨村兄，改日去我那共同品鉴芳茗。”

说完拱手告辞。

李真走后，贾雨村将池月抵在书桌前，额头相贴柔声道，“娇娇，你真不介意名分？”

池月自自然然搂住他脖颈，樱唇在他凉薄的唇峰蜻蜓点水般吻了下，“郎君如要负我，名分又有何用？我不愿因我，让郎君陷入风纪事。郎君不必愧疚，每日疼爱我几分，我便心满意足了。”

贾雨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微微抬起头，“疼，现在就疼。”

两人抵死缱绻，池月被欺负的钗横鬓乱，眼波春情流转，娇态横生，“大人，公服还未换，莫要误了正事。这知府大人，你还做不做了？”

贾雨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吻了下她脸颊，闷笑道，“故意做出这般浪样子勾人，倒说我不愿走。罢罢，确实是我不愿走。如今才理解汉成帝当终老温柔乡，不愿效武帝求白云乡了。”

池月吃吃笑，“你这进士怎么考上的？人家囊萤映雪寒窗苦读，你竟还有空读些乱七八糟的杂书。”

贾雨村笑，“若只读治理书，那可真是呆子了。”

池月将他头发束好，端正了下乌帽，“郎君白皙，穿绯色十分好看呢。夫人早上找的料子里有一块朱红色锦缎，我给郎君裁一身贴身穿的衵衣。郎君莫走，我找个尺子量下尺寸。”

贾雨村掸了掸衣衫，抬脚出门，眼角含笑道，“郎身妾抱惯，尺寸细思量。”

池月不满地嚷嚷，“你一天读的都什么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