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李兰茹的表情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但那其中的意味让宋时予无地自容,“最好没有,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现在奶奶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谈那些情情爱爱的,宋时予,你从小到大都不让我操心,怎么现在越发不懂事了?”
宋时予张了张嘴又被李兰茹打断:“为着一丁点小事情就整天挂着个苦脸,你已经成年了,要学会承受,你以为我和奶奶就不累不难受吗?乐心还一个人在老师家寄人篱下,全家人哪一个不难受?”
李兰茹突然哼笑一声:“行了,说这么多也没意思,反正也没多少时间需要你忍耐了,你奶奶的身体……我也清楚,至于我你就更不用操心了,等你奶奶百年的那天我处理完后事我也去找你爸了,你管好乐心就行。”
“妈……”
宋时予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空旷,不是空间意义上的,而是内心里,似乎这个世界顷刻之间就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无聊、单调、索然无味。
她张着嘴半天后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一句:“您就当我没说过。”
宋时予转身直接走了,她又一次做出了违背李兰茹的教条和认知的举动,她跟着医院里拥挤的人流乘上电梯再被挤到角落,一路浑浑噩噩穿过出院部逛到中央广场的某个角落里。
夜晚楼下的人很少,宋时予直接坐在花台边缘,她累到极致,也没心情再管脏不脏。
“要学会承受。”
是她的内心太脆弱意志太薄弱吗?是她无法承受吗?
奶奶是忍受病痛的折磨在和死神抗争,母亲是忍受着失去了丈夫的悲痛和经济的重负强撑着整个家,乐心是小小年纪就要和家人分隔两地……
好像真的是啊,只有她不被病痛折磨,不需要强撑着家庭,也不用和家人分隔。
这样想来,她那点自尊算什么?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片黑暗之中,宋时予笑出声来。
她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膝盖都被寒风吹得生疼,久到露在外面的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久到脸上的眼泪都被吹成干涸的壳,久到她已经足以在内心将自己的罪责忏悔一遍……
可她还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她好像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前面是翻不过的高墙,后面是淌不过的泥沼,进退两难。
霍闻的电话来了一个又一个,宋时予通通挂断掉了,她不知道现在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她甚至都不敢回病房,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李兰茹和奶奶。
她好像一个被雨水冲烂的泥人一样面目全非,无法切换上那个正确应对不同人的外壳。
雪上加霜再次有了具体的体现,海市降下第二场雪,宋时予缓缓抬眼看,雪花飘在她的眼睫上,被人类的温度融化成一层晶莹剔透,又再次被冷空气冻结。
宋时予本能知晓应该去住院部的大楼里躲一躲,可她站不起来,更没办法迈步,可能是膝盖冻了太久。
她毕竟不是个铁人,不可能在雪里坐一夜,她双手捂了会儿膝盖再次试图站起来时却狠狠地跌倒在了地上,她努力了两下都无法站起身,最后认命一样坐在地上不再动弹。
霍闻是怎么找到她的她不清楚,当他急匆匆赶来时近距离看肩头和发顶都附着了一层白雪,染着浓重的寒气。
他叫她的名字,拂去她身上的积雪,皱着眉头,那么关切。
宋时予眼睁睁看着他,有些恍惚。
霍闻揽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语气和打电话的时候又不一样了,是焦急的。
“你怎么坐在地上?发生什么了?”
宋时予很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摔倒了,一时起不来。”
一个身体机能正常的年轻人不可能会摔倒了就爬不起来,霍闻二话不说直接抄起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往急诊走。
“你干什么!”
“带你看看去,你这不正常了。”
“有什么不正常?不就是坐久了关节僵了吗?”
“关节僵了也得让医生确定有没有什么损伤。”
“你——你别这样碰我!你真当我是你的情人?”宋时予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又猛地想起来霍闻右手挫伤这才养了三个周,这会儿虽然已经拆了吊带但也不能这么使劲儿,她气急了,却还是不忘环上他的肩颈撑着自己的身体减轻他右手臂的负荷。
霍闻的臂弯箍得很紧,抱着一个人也能脚步不停走得飞快。
“我一会儿和你解释。”
“我不去急诊!你、你放我下来!”
宋时予眼疾手快突然伸手捞上了路过的一个什么杆子,手劲还很大,霍闻不得不停下来。
“快松手,那个铁杆是冰的。”
宋时予握得很紧,死活不放手。
霍闻无奈了,他第一次发现宋时予犟起来多令人没辙,只好将她放了下来。
宋时予这会儿能好好站在地上,只是膝盖不能打弯,一打弯她的腿就会支撑不住整个人摔倒下去。
霍闻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躲进了门诊大楼里,明晃晃的灯光一照霍闻发现宋时予的鼻尖和双手都冻得通红。
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打颤,霍闻想拉起来捂一下被宋时予直接躲开了,两人坐在某个通道的长椅上,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起来有够生疏的。
“对不起时予,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曲家,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说话的,但是我不想曲佳婧听见又闹起来,她的脾气任性难哄,她爸爸疼她,如果知道了恐怕也要掺和进来……我爸这边我能稳住他,但我不想再多一个人向你施压。”
宋时予大概是被冻久了,脑子也清醒不少,淡淡开口说:“我明白你肯定有无奈之处,但是霍闻,你在认同你爸提出的条件时想过我的感受吗?”
“陈助理的话你别当真,我暂时还没能和我爸说通,但我也并没有答应什么……什么情人的,我只是说我和你是朋友这是没办法因外界干涉而改变的,但……”霍闻顿了顿,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放心,就算要转院我可以安排,海市还有很多很好的医院……”
“不是这个问题。”宋时予说,“你能安排的医院你爸不能吗?”
霍闻无话可说。
安静半晌,宋时予只问他:“所以你怎么和你爸谈的?霍总又是用什么条件威胁你的?”
霍闻有些含糊:“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逼我去纽约。”
宋时予之前已经听过这件事,霍闻那时异常坚决,因为在凌越的工作是他更喜欢的,他投入了大把的精力,宋时予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也很能理解。
“谢谢你霍闻,但我觉得现在我们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样,其实没有我或许你也不需要被你爸爸要挟着答应婚约或者离开凌越,这不是很好吗?你不必做不喜欢的事……”
“可我喜欢的事呢?”霍闻突然出声,“我不答应和曲佳婧结婚不仅仅因为我不喜欢她,也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宋时予叹了声:“不止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我早和你说过的,我不考虑谈恋爱这件事,因为我的生活全部意义就是守着我的家人,我没有想过未来关于我自己的生活,也永远给不了你回应,我这么说你懂吗?”
“我也说过的,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不需要回应,剩下的我会解决。”
宋时予发现某些时候霍闻钻牛角尖的程度和自己有得一拼,她狠下心来决绝道:“可是你的喜欢已经给我造成很多负担了,反过来说我也是你的负担,霍闻,你现在就像是带着一个拖油瓶赛跑,拖油瓶跑不快它也不想跑,到最后谁也落不到一个好,说不定有朝一日还会互相埋怨起来,何必呢?你该做的是心无旁骛地去壮大自己的力量,而后才能谈喜欢与不喜欢。”
“为了壮大力量,所以就牺牲你?”
“这哪谈得上什么牺牲?”宋时予无语,“又不是需要我去献祭。”
见霍闻再无话可说宋时予转回了视线定定看着对面的白墙:“你没发现吗?从始至终其实是你不愿意放开,收不回来的风筝要及时松手,否则就会割破你的手指,放弃我,你就会有更多选择的余地,那些才是对你更重要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半天没有再说一句话,宋时予疲惫地靠在后面的墙上,最后对他说:“我最近真的有很多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分心,能让我清静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