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征声音压低几分,猜测道:“当年带兵奇袭南月,南疆大国一夜覆灭,却也留下诸多隐患。比如,南疆蛊术的典籍记载,有些被当场焚毁,有些则被皇族的死士带走。想来,他身上或许便带着类似的秘密。”
唐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若是书册,十余年风雨之下,也早该腐化。想来尸身所藏,或是更为重要的实物。”
谢行征颔首。
同时心底也生出疑惑,当年南疆死士的焚毁也好,带走也罢,主要是为了保护那些秘密,不被大夏所得。
而此人所携之密为何,才会让其被南疆人追杀至此?甚至不惜代价寻找至今?
“我原以为唐门戒备森严,他们才无从下手,于是刻意带你们住在蕴岭山,好给他们可乘之机。”
唐雨举起酒壶轻轻与他相碰,“结果没想到,今夜如此冷清,只留你我二人月下对饮。”
清脆的瓷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脆悦耳。
饮下一大口酒后,唐雨突生好奇:“刚刚你说的南月之役,是不是你一战成名的那场?”
“是。”他答得极为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唐雨难得有些许感慨,轻声喃喃:“那时……你应也不过十三、四吧?就敢上阵杀敌了?”
谢行征意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敢又如何。那时大哥被蛮人所俘,救回来时只剩下一口气,双腿残废。二哥与祖父还需驻守北疆,除了我,找不到人去。”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简单带过他十几岁少年时的光景。
在别人尚无忧无虑、贪玩不识愁滋味的年纪,他已披甲上阵,金戈铁马。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奔赴战场杀敌,保家卫国。明明说出来,该满是当作人杰少年的一腔孤勇。可她却从谢行征身上感觉不出一丝意气风发,也听不出一分热血豪情,反倒带着一种淡淡的悲伤。
“战争,就是不断有人死去,残忍而血腥。”他语气平淡。
唐雨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十三、四岁时的自己,在干嘛呢?
是熬过了无法融入的岁月后,与弟弟满山乱跑,去敲板栗、摘野果、抓鱼捕鸟的无忧时光。是两人连杀鸡宰鱼都要踌躇半天,才敢下手的年纪。是偷偷点火烧烤,差点将山给点燃的闯祸实录。
自此,发现管不住两人的爹娘,才将他们送去唐门读书习武。
而他,却过早背负起了生死,在血泪性命交织的战场中,被强行催生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唐雨盯着谢行征,那因失明涣散而略显失神的双眸。再移到那刀削斧刻,宛如艺术品般好看的侧脸。
也许是体内余毒未清,也许是月色太过朦胧,他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一种脆弱易碎的美。
那薄衫之下,明明是习武之人健硕的躯体,可被夜风这么一吹,莫名让唐雨觉得——
他好似秋日枝头将坠未坠的枯叶,风一吹,就会碎掉。
勾人得紧,叫人舍不得他掉地上。
寻常话本故事中,男人总对破碎柔弱的姑娘,有着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克制的心动。
唐雨此刻深以为然,心想:原来,反过来也一样啊。
眼前人的性子,悲春伤秋得紧,心软又善良,还真不适合做将军。
倒适合被人捧在手心,怜惜地亲上一亲。
或许是酒意作祟,也许是夜色太过惑人,唐雨只觉四肢百骸都被这个念头撩拨得有些灼热。
即使对方根本什么也没做。
她忽然问:“诶,你醉了吗?”
“没有。”谢行征摇头。
不过一点黄酒,怎会轻易就醉。
“那你要怎么才能喝醉?”
“我没有喝醉过。”
她不死心:“那你……能不能假装醉一下?”
“为何?”
谢行征不解,偏头看她。
两人的视线并不能对上,唐雨也不在乎,只觉那涣散的黑瞳里,仿佛盛满了星光,比那夜空要好看百倍。
她舌尖舔了舔唇瓣,俯身上前,抬手轻轻覆住他的眼。
肌肤相触的刹那,谢行征不由微微一震,本能想退,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却被那带着酒气温热的吐息的打断,近得只余半分。
然后……
没有然后。
唐雨什么也没对他做。
只是轻轻,在自己覆于那双眼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吻的是自己,却也是手心下的另一人。
酒不醉人,却一如这夜色,令人心醉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