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瞥了眼那碗漆黑的药汁,拉过谢行征的手放至碗沿,轻笑道:“你先乖乖听大夫的话,把药喝了。”
谢行征不做他想,将之送至唇边,一饮而尽。只是药液入喉,他却有些恍惚:“怎的这般甜?”
唐雨理所当然:“当然是放了冰糖。”
“冰糖?”谢行征困惑。
唐雨理所当然答:“自然要放糖的。我们家一向是糖七分,药三分。毕竟……没人会喜欢喝苦药吧?”
谢行征闻言,却有一瞬晃神。
没人喜欢喝苦药……
世人都说良药苦口,也常劝,药苦便忍忍咽下去就好了。
他也一直是这般认为。所以,才会发现是甜的药时,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可还没等继续探寻心头那股悸动,唐雨已接过他手中的药碗。还笑盈盈凑到他耳边:“哎呀呀,谢小将军。这下赃物都进你肚子里了,你就是把我抓走,也没法还回去了。”
眼尾一挑,她又笑着补了句:“除非……你把它们都吐出来。”
谢行征终是忍不住失笑。
那一刻,因中毒和失明而生的不安,尽数褪去,只余心头浅淡笑意。
*
深夜,萧家祠堂。
供奉祖宗牌位之处,燃着无数油灯,将青石地面照得冷光盈盈,却带不来半分温度。
萧方椋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族内先辈的牌位,心中无一丝波澜,更别提悔过之意。
小时候他想不通,父亲为何对自己如此严苛,分明那些自诩优秀的少年郎,既不如他聪明,也不如他努力。
可自己那么好,也从来得不到夸奖,甚至只松懈半分,便会换来惩处。
遇见望山岳之前,他虽觉得难过委屈,却不觉父亲有何错,认为是自己不够优秀,所以必须更努力。毕竟,他是萧家的子弟,将来要走仕途,注定不凡。
所以初见望山岳,他心底是嫌弃的。这么笨的人,怎么能与他入的同一学堂?
他还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不成体统!
明明该烦死他的,可再怎么伪装得成熟,终归还是小孩子心性。每每听那人兴奋讲起抓鱼逗鸟的事,他都忍不住竖起耳朵,书是一点也看不进去。
书页在眼前翻过,他心里却只觉得:
真有趣啊。
那是他第一次,对读书求仕以外的世界生出好奇。
后来再大些,望山岳开始随父押镖,与他说的便是中京之外的风土人情。而他,开始真切地,对外界生出向往。
他想去看看,没有文墨规矩的江湖;想见见,塞外大口吃肉饮酒,纵情歌唱的畅快。
而不是这一眼望尽的庙堂仕途。
于是他渐渐发觉,父亲不总是对的。自己或许优秀,可那个连书都不会背的“笨蛋”,也并非一无是处。
而且,那个“笨蛋”没有他的脑子,是不行的。
所以当望山岳要独自押镖前往南疆时,他开口求父亲,让自己一同前往。看似是为了望山岳,实际上,是他无法放弃,对中京以外世界的渴望。
南疆之行,他将一切悉数记下,成为他或许一生只一次的宝贵财富。
“阿椋。”背后响起一个做贼心虚的声音。
萧方椋那点子感伤登时烟消云散,抬眸冷冷地扫了眼,那鬼鬼祟祟凑过来的望山岳。
望山岳压低声音:“皇上让苏兄去唐门解个匣子,顺带为师兄治毒。所以明早我就要跟着去蜀中了。”
萧方椋神色不动,冷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对方挠了挠头,扭捏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啊?”
他心口微动,反问:“我要怎么和你们一起走?”
望山岳眼睛亮晶晶的,“时间紧迫,明早就出发。你若想去,我现在就带你偷跑出去。等你爹明日发现,再追也定来不及。”
……心动。
于是,等萧方椋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跟着来到了萧府后院。
那有一处围墙比别处低矮,望山岳搬来梯子,又细心在墙顶铺好一层干净绸布,才扶着梯子让他往上爬。
随后,望山岳先翻身跃出,站在墙外,仰头望向坐于墙上的阿椋。月光撒在他脸上,如画般好看。
“阿椋,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萧方椋居高临下看着笑容憨厚,向他张开双臂的望山岳。
忽然想起,自己儿时第一次偷跑去上元灯会的事。他的家人从不许他去这些地方,说那些玩乐会腐蚀人心智。
而那夜亦如今夜,小山岳为小阿椋搬来梯子,手忙脚乱要带他溜出去。那时张开双臂的小小身影,与如今少年挺拔的身姿重合。
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他弯起唇角,释然一笑:“那你接好了,可别像小时候一样,又把我摔了。”
望山岳笑的更为灿烂,压低声音保证:“放心吧,我一定接住。”
祠堂中灯火依旧,而他于夜色之中,纵身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