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声望去,只见门后缓缓走出一身着月白道袍的身影。他银发未绾,如瀑般披垂至足边,眸浅如清泉可见底,步如清风玉雪生姿。
那人漂亮的仿若仙子降凡,周身气质却极为平和,叫人生不出任何疏离压迫之感,却可紧紧攥住他人的心神。
那似云岚般轻柔的目光,落在唐雨掌心。叫她下意识将手摊开,好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白惑笑得温柔,更加不似尘世之物。
带着这样的笑,他捧出一句极温柔的话来:“能不能请你,进来坐坐?”
宫人们此时才仿佛如梦初醒,慌忙屈膝行礼:“天师大人。”
她们想替唐雨解释身份,可世间无天师不知之事,自觉多余,又将话咽了回去。
唐雨微愕,却被好奇心驱动,勾唇一笑,爽快应下:“好啊!”
踏入殿门的一瞬,周遭氛围仿佛陡然一变。殿外声音似全然消散,取而代之,她好似能清楚明晰的听见,这凡事间所有细微的动静:雀鸟震翅,池鱼吐泡,甚至蚯虫翻土……
仿佛她的感官被放大,神识提升了不止一个境界。
殿内布置极简,最显眼的,是正中安放的日晷与星轮。其制作之精妙,令唐雨不由低声赞叹。
“这些出自何人之手?”
“是我师父很早传与我。”白惑轻轻摇头,银丝随之微荡,宛若锦缎流光,“他亦是从前人处所得,所以我并不知晓来历。”
“可惜了。”唐雨叹息。
能造出这般精妙绝伦之物的,想必当初也是位传奇。
她目光落回白惑身上,再次被其脱俗容颜惊艳,不由问:“天师请我进来,是为了这只小蝴蝶吗?”
她将纸蝶递过去。白惑却未伸手,可那纸蝶却似有生命般,扇翅飞起,落在星轨某处片刻,才又落回唐雨掌心,再无动静。
常人见此,必然会惊叹不已;唐雨却只是轻挑眉梢,未言片语。
白惑温声一笑:“此蝶是我以紫符做成的纸灵蝶。它既选择你,便与你有缘,带在身上或许能添些好运。而既有此因果,我便可答姑娘一问。”
发现他看破自己为女子,唐雨也只片刻讶异。毕竟这纸做的蝴蝶,真的在其面前飞起,还没有丝毫机关暗术,着实令人惊奇。
“问什么都可以?那你算的都准吗?”唐雨偏了偏头问。
“自然。”白惑丝毫没有因疑问而不快,反而笑意更浓,有些期待她会抛出怎样的问题。
唐雨沉吟片刻。
她其实有许多疑问,比如,月楹的下落?弟弟的毒如何根治?又或者,自己与南疆的关联?
可最终,她却开口问:“你说,我能不能治好谢行征?”
白惑一愣,竟难得生出几分诧异:“你确定要问这个?”
身为天师,他能推演天地万象,断人命数。多少人前来求问,是为了求未来,甚至窥生死。而她的问题,却出奇的简单。
唐雨倒是大方地点点头。
有些事,比如她弟弟的毒,结果是既定的,她一定能解,再问也不过求个心安。而有些事,比如月楹下落、自己身世,即便知晓答案,过程也定然曲折多变,又何必执着。
她对未来无从恐惧,自然也无必须要知道的事。
至于谢行征,与其说想知道他能否痊愈,不如说,她想知道,那个治好他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我没什么想问的,就随便寻件事问了。或许……以后没机会再见天师大人,省得你将因果欠下。”唐雨笑着解释。
白惑那浅琥珀的瞳仁凝视她许久,似是还想多言。
却最终,给出了此生最简短的答案:“会的。”
像是放弃,也好似释然。
直至目送唐雨背影消失在天华殿外,他才恍然发觉,她自始至终未曾落座,也未曾饮过一茶一水。
这世界,原来真有人,满身因果,却又不沾因果。
而唐雨随后便返殿面圣,等再从那红漆宫门中走出时,便是一手捧着装有血槿花瓣的木盒,一手拿着纹样古怪的黑匣。
她在宫阶之上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抬头望向天际。阳光分明刺眼又温暖,可那被人用阴谋算计牵着走的感觉,却叫她不寒而栗。